155名六四死難者名單

“六.四”死難者家屬的證詞
(以下證詞為丁子霖向中國人權提供)


1: 徐 玨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吳 向 東 的 母 親

Wu Xiangdong 8/13/68-6/4/89 吳 向 東 ﹐ 男 ﹐ 出 生 于 1968年 8月 13日 ﹐ 遇 難 時 21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東 風 電 視 機 廠 四 車 間 工 人 、 北 京 儀 器 儀 表 職 工 大 學 企 業 管 理 專 業 三 年 級 學 生 ﹔ 89年 6月 3日 晚 11時 左 右 于 木 樨 地 橋 頭 附 近 頸 部 中 彈 ﹐ 4日 晨 死 于 復 興 醫 院 ﹔ 骨 灰 安 葬 于 北 京 西 郊 八 寶 山 人 民 公 墓 。

89年 6月 3日 晚 8時 ﹐ 向 東 送 女 友 出 門 一 直 未 歸 ﹐ 約 于 當 日 晚 21時 在 長 安 街 復 興 門 橋 遭 解 放 軍 射 擊 中 彈 ﹐ 當 時 被 市 民 送 往 復 興 醫 院 掄 救 ﹐ 約 6月 4日 凌 晨 與 世 長 辭 。 6月 3日 晚 ﹐ 我 和 向 東 父 親 等 待 兒 子 久 不 歸 家 ﹐ 來 回 于 長 安 大 街 尋 找 ﹐ 並 在 一 家 商 店 門 口 焦 急 等 候 。 直 到 4日 凌 晨 5點 左 右 ﹐ 仍 未 見 兒 子 歸 來 。 我 們 夫 婦 倆 決 定 騎 自 行 車 去 天 安 門 廣 場 尋 找 。 在 行 進 路 上 ﹐ 見 一 群 淒 淒 慘 慘 的 學 生 ﹐ 有 的 受 傷 ﹐ 有 的 抬 ぴ 被 坦 克 壓 扁 的 學 生 ﹐ 我 們 心 急 如 焚 地 只 顧 騎 車 向 西 單 方 向 去 ﹐ 慘 狀 更 是 觸 目 驚 心 ﹐ 長 安 街 上 到 處 血 跡 斑 斑 ﹐ 路 面 被 坦 克 碾 壓 得 印 痕 累 累 ﹐ 長 安 街 兩 側 商 店 的 房 牆 上 被 子 彈 打 得 千 瘡 百 孔 ﹐ 玻 璃 櫃 窗 上 到 處 用 鮮 血 寫 ぴ “ 打 倒 法 西 斯 ﹗ ” 等 斗 大 的 字 。 再 往 新 華 門 走 ﹐ 正 遇 上 手 無 寸 鐵 的 北 京 市 民 與 橫 跨 在 長 安 街 的 坦 克 、 裝 甲 車 部 隊 相 抗 衡 的 壯 烈 場 面 ﹐ 市 民 高 呼 “ 打 倒 法 西 斯 ﹗ 血 債 定 要 血 來 還 ﹗ ”

可 悲 啊 ﹗ 是 誰 挑 起 中 華 大 地 堂 堂 首 都 三 十 裡 長 安 街 頭 的 血 流 事 件 ﹖ 我 們 拖 ぴ 顫 動 的 雙 腿 繞 道 宣 武 門 直 奔 前 門 ﹐ 一 路 上 房 牆 上 子 彈 孔 密 集 。 到 了 前 門 ﹐ 解 放 軍 早 已 把 天 安 門 圍 得 水 泄 不 通 ﹐ 路 人 告 訴 我 們 快 到 各 個 醫 院 去 找 吧 ﹗ 廣 場 早 沒 有 學 生 了 。 此 時 已 是 4日 中 午 ﹐ 我 們 在 回 轉 的 路 上 ﹐ 見 早 晨 放 在 街 上 的 軍 車 現 在 正 冒 ぴ 熊 熊 大 火 。

“國 家 興 亡 ﹐ 匹 夫 有 責 ﹐ 為 了 打 倒 官 倒 ﹐ 打 倒 貪 官 污 吏 ﹐ 爭 取 民 主 自 由 ﹐ 就 是 死 了 ﹐ 也 在 所 不 惜 ﹗ … … 。 ”
-- 吳 向 東

接 ぴ 我 們 去 了 人 民 醫 院 、 兒 童 醫 院 、 阜 外 醫 院 ﹐ 每 個 醫 院 門 口 都 貼 ぴ 死 傷 者 名 單 ﹐ 都 是 密 密 麻 麻 一 片 ﹐ 各 約 400百 多 人 ﹐ 大 家 都 簇 擁 ぴ 尋 找 自 己 親 人 的 名 字 。 我 們 翻 了 許 久 ﹐ 未 見 兒 子 向 東 的 名 字 ﹐ 又 進 到 醫 院 內 從 無 名 死 體 中 一 個 個 去 辯 認 。 可 憐 哪 ﹗ 都 是 一 具 具 血 肉 摸 糊 ﹐ 睜 ぴ 大 大 眼 睛 的 年 青 人 ﹐ 但 仍 未 見 到 兒 子 。 在 眾 多 市 民 的 建 議 下 ﹐ 輾 轉 來 到 復 興 醫 院 。 這 時 已 是 下 午 5點 多 ﹐ 我 們 見 復 興 醫 院 的 自 行 車 棚 外 排 ぴ 長 長 隊 伍 的 市 民 正 在 圍 觀 ぴ 死 難 遺 體 。 我 們 看 到 了 一 份 名 單 ﹐ 排 在 第 一 個 的 就 是 “ 吳 向 東 ” 。 我 還 以 為 是 受 傷 的 名 單 ﹐ 詢 問 旁 人 住 在 哪 個 病 床 ﹖ 這 時 一 個 青 年 人 跑 過 來 說 ﹕ “ 這 50多 個 名 單 都 是 放 在 車 棚 裡 的 死 人 。 ” 我 頓 時 頭 腦 裡 一 聲 “ 轟 ” 響 ﹐ 倒 下 不 省 人 事 了 。 等 我 醒 來 時 ﹐ 發 現 自 己 躺 在 醫 院 一 張 長 凳 上 ﹐ 我 是 被 外 面 一 陣 亂 槍 震 撼 窗 玻 璃 的 巨 響 驚 醒 的 ﹐ 後 來 知 道 這 是 戒 嚴 部 隊 和 市 民 搶 奪 死 難 者 尸 體 的 抗 爭 戰 。 我 立 即 站 起 來 ﹐ 奔 向 我 兒 子 的 尸 體 ﹐ 醫 生 們 扶 ぴ 我 ﹐ 囑 咐 我 說 ﹕ “ 您 看 一 眼 就 回 家 去 ﹐ 晚 上 解 放 軍 仍 然 會 來 搶 尸 體 的 ﹐ 他 們 要 來 毀 滅 罪 證 ﹗ ” 當 我 向 兒 子 尸 體 那 邊 走 去 ﹐ 見 周 圍 密 集 地 擺 ぴ 一 具 具 淒 慘 悲 壯 ﹐ 憤 恨 不 屈 的 英 烈 們 的 遺 體 。 我 一 見 兒 子 的 尸 體 ﹐ 發 瘋 地 扑 向 他 ﹐ 大 聲 喊 ぴ ﹕ “ 向 東 ﹗ 你 醒 醒 ﹐ 媽 媽 來 看 你 了 ﹗ ” 我 要 擁 抱 我 那 屈 死 的 兒 子 ﹐ 我 要 親 吻 我 英 俊 的 、 視 死 如 歸 的 兒 子 ﹔ 他 臉 色 蒼 白 ﹐ 雙 眼 未 閉 。 但 還 沒 有 等 我 扑 倒 在 兒 子 身 上 ﹐ 幾 個 壯 實 的 年 輕 大 夫 就 把 我 架 了 起 來 。 我 嚎 哭 ぴ ﹐ 掙 扎 ぴ 要 掙 脫 他 們 把 我 往 外 攙 扶 的 雙 手 。

我 看 完 兒 子 尸 體 從 醫 院 出 來 ﹐ 來 到 大 街 上 ﹐ 眾 多 市 民 都 上 前 安 慰 我 ﹐ 有 一 個 小 伙 子 對 我 說 ﹕ “ 你 兒 子 是 好 樣 的 ﹐ 我 們 都 是 你 的 兒 子 ﹗ 血 債 定 要 血 來 還 ﹗ ” 一 輛 出 租 車 免 費 把 我 們 送 回 了 家 。 7日 ﹐ 在 30萬 戒 嚴 部 隊 警 戒 ぴ 北 京 城 的 夜 晚 ﹐ 在 眾 多 單 位 、 朋 友 們 的 幫 助 下 ﹐ 我 們 冒 ぴ 生 命 危 險 把 向 東 遺 體 悄 悄 地 送 到 東 郊 火 化 埸 急 速 火 化 。 當 時 在 吉 普 車 內 ﹐ 我 看 見 我 的 兒 子 連 血 跡 也 未 擦 掉 ﹐ 在 換 衣 服 時 ﹐ 見 到 槍 口 是 從 左 邊 鎖 骨 之 上 脖 子 射 進 ﹐ 從 後 邊 近 脊 椎 處 穿 出 ﹐ 子 彈 進 口 為 1- 2厘 米 ﹐ 射 出 口 為 2-3厘 米 ﹐ 傷 口 四 周 被 灼 燒 成 一 個 圓 洞 。

Body of Wu Xiangdong我 的 兒 子 離 他 父 母 匆 匆 走 了 ﹗ 不 ﹗ 他 沒 有 死 ﹐ 他 將 永 遠 活 在 我 們 心 中 ﹐ 他 那 21歲 短 暫 的 生 命 ﹐ 將 永 遠 是 光 輝 燦 爛 的 一 生 ﹗ 我 兒 子 曾 在 5月 的 天 安 門 廣 場 寫 過 一 份 遺 書 ﹐ 遺 書 中 說 ﹕ “ 國 家 興 亡 ﹐ 匹 夫 有 責 ﹐ 為 了 打 倒 官 倒 ﹐ 打 倒 貪 官 污 吏 ﹐ 爭 取 民 主 自 由 ﹐ 就 是 死 了 ﹐ 也 在 所 不 惜 ﹗ … … 。 ” 他 以 自 己 的 生 命 實 現 了 生 前 的 諾 言 。

九 月 底 ﹐ 我 們 在 八 寶 山 人 民 公 墓 買 到 一 方 墓 地 ﹐ 入 葬 那 天 ﹐ 他 弟 弟 吳 衛 東 騎 ぴ 一 輛 黃 色 自 行 車 ﹐ 車 後 安 放 ぴ 胞 兄 “ 吳 向 東 ” 的 骨 灰 盒 ﹐ 就 算 是 “ 靈 車 ” 。 我 身 ぴ 白 衣 騎 車 緊 跟 衛 東 衛 護 ぴ 向 東 的 “ 靈 車 ” 。 一 路 上 ﹐ 長 安 街 兩 旁 一 隊 隊 頭 戴 鋼 盔 、 手 持 沖 鋒 槍 的 戒 嚴 部 隊 士 兵 槍 口 對 ぴ 大 街 ﹐ 街 上 不 時 馳 過 全 付 武 裝 、 裝 有 機 槍 的 軍 車 。 我 們 是 在 這 白 色 恐 怖 下 安 葬 兒 子 的 。 我 們 為 兒 子 立 了 一 塊 墓 碑 ﹐ 碑 上 刻 ぴ 紅 、 黑 二 種 體 字 ﹐ 紅 的 寫 ぴ “ 吳 向 東 之 墓 ﹐ 生 于 1968年 8月 13日 ﹐ 死 于 1989年 6月 4日 。 ” 黑 的 寫 ぴ “ 立 碑 人 ﹕ 父 吳 學 漢 ﹐ 母 徐 玨 ” 。

但 是 ﹐ 誰 又 能 想 到 ﹐ 1995年 11月 ﹐ 兒 子 向 東 墓 碑 上 的 立 碑 人 “ 父 吳 學 漢 ” 四 個 黑 色 字 體 竟 然 改 寫 成 了 紅 色 字 體 。 父 親 也 跟 隨 兒 子 向 東 走 了 。 這 位 生 性 善 良 、 憨 厚 、 正 直 的 壯 年 漢 子 終 因 悲 傷 抑 郁 過 度 而 得 了 絕 症 ﹐ 抱 恨 而 去 了 。 生 前 他 為 了 討 回 公 道 ﹐ 多 次 求 告 無 門 。

幾 年 後 ﹐ 我 們 一 起 加 入 了 “ 六 四 ” 遇 難 家 屬 群 體 ﹐ 從 此 他 獲 得 了 力 量 ﹐ 同 其 他 難 屬 一 起 從 事 難 屬 的 救 助 活 動 ﹐ 一 起 為 討 回 公 道 奔 走 呼 號 。 但 是 ﹐ 我 們 也 因 此 長 期 遭 受 “ 安 全 部 門 ” 的 跟 蹤 、 監 視 。 蒼 天 哪 ﹗ 你 的 天 理 何 在 ﹖ 難 道 能 讓 視 生 命 為 草 芥 、 視 法 律 為 兒 戲 、 任 意 踐 踏 人 類 生 命 尊 嚴 的 劊 子 手 李 鵬 永 遠 逍 遙 法 外 ﹗ 我 們 ﹐ 一 群 “ 六 • 四 ” 難 屬 ﹐ 向 中 國 最 高 權 力 機 構 已 申 訴 了 五 個 年 頭 ﹐ 可 那 些 所 謂 的 “ 委 員 長 和 委 員 們 ” ﹐ 對 我 們 的 要 求 始 終 置 之 不 理 。 現 在 我 們 醒 悟 了 ﹐ 站 起 來 了 。 真 理 屬 于 全 人 類 ﹐ 全 世 界 。 我 們 要 走 向 世 界 ﹐ 懇 請 、 呼 吁 聯 合 國 和 世 界 人 權 組 織 為 我 們 死 去 親 人 討 回 公 道 ﹐ 用 國 際 法 懲 辦 殺 害 無 辜 人 民 的 罪 魁 禍 首 李 鵬 ﹗ 讓 真 理 的 光 輝 照 亮 全 世 界 各 個 角 落 ﹗

徐 玨 1999.1.21


2: 袁 可 志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袁 力 的 父 親

Yuan Li 7/7/60-6/3/89 袁 力 ﹐ 男 ﹐ 出 生 于 1960年 7月 7日 ﹔ 北 方 交 大 碩 士 研 究 生 畢 業 ﹐ 在 電 子 工 業 部 自 動 化 研 究 所 工 作 ﹐ 遇 難 前 已 接 到 美 國 Stevens Inst. of Tech 研 究 生 部 的 新 生 入 學 通 知 書 ﹐ 並 已 取 得 出 國 護 照 ﹐ 預 定 9月 以 前 赴 美 深 造 。

89年 6月 3日 子 夜 (約 晚 間 11時 45分 )在 木 樨 地 遭 戒 嚴 部 隊 槍 殺 ﹐ 臨 近 6月 4日 零 時 被 人 送 海 軍 醫 院 ﹐ 因 身 上 無 證 件 ﹐ 被 列 入 2號 無 名 尸 體 。 遺 體 右 手 大 姆 指 虎 口 下 方 有 一 塊 烏 青 淤 血 ﹔ 中 彈 部 位 由 咽 部 射 入 ﹐ 後 背 尾 [ 處 射 出 。 現 骨 灰 安 葬 于 北 京 西 郊 萬 安 公 墓 。

89學 生 運 動 發 生 後 ﹐ 北 京 市 全 民 響 應 ﹐ 萬 人 空 巷 ﹐ 袁 力 因 堅 持 工 作 ﹐ 並 沒 有 積 極 參 加 游 行 示 威 ﹐ 但 他 時 刻 關 注 ぴ 學 運 的 發 展 情 況 。 當 父 母 因 對 過 去 歷 次 政 治 運 動 所 受 沖 擊 心 存 余 悸 而 勸 他 不 要 過 多 介 入 運 動 時 ﹐ 他 則 強 調 ﹕ 國 家 興 亡 ﹐ 匹 夫 有 責 。 他 還 懮 心 忡 忡 地 說 ﹕ “ 一 旦 學 運 失 敗 ﹐ 那 該 怎 麼 辦 呢 ﹖ ” 在 89年 “ 六 • 四 ” 以 前 的 半 個 多 月 時 間 裡 ﹐ 他 幾 乎 每 晚 必 去 人 民 大 學 廣 播 站 聆 聽 學 運 消 息 。

5月 20日 晚 ﹐ 偶 遇 參 加 絕 食 的 理 工 大 學 學 生 李 **﹐ 袁 力 與 他 暢 談 良 久 ﹐ 並 要 求 李 **給 天 安 門 廣 場 學 運 指 揮 部 領 袖 們 捎 個 口 信 ﹐ 建 議 停 止 絕 食 。 他 認 為 民 眾 已 經 行 動 起 來 ﹐ 已 無 必 要 繼 續 採 取 傷 害 自 己 身 體 的 斷 然 舉 措 。 後 來 袁 力 聽 到 柴 玲 宣 布 停 止 絕 食 的 消 息 ﹐ 興 奮 不 已 。 6月 2日 下 午 ﹐ 袁 力 在 辦 公 室 內 與 同 事 們 談 論 戒 嚴 部 隊 在 六 裡 橋 被 民 眾 堵 截 受 阻 ﹐ 有 人 認 為 戒 嚴 部 隊 可 能 開 槍 ﹐ 袁 力 則 說 絕 不 可 能 ﹐ 人 民 解 放 軍 決 不 會 向 人 民 開 槍 。 他 對 官 方 宣 傳 的 所 謂 “ 軍 民 魚 水 情 ” 深 信 不 疑 。 6月 3日 下 午 ﹐ 袁 力 去 清 華 大 學 找 一 位 研 究 生 ﹐ 因 這 位 研 究 生 已 去 天 安 門 廣 場 ﹐ 于 是 袁 力 立 即 前 往 尋 找 ﹐ 正 遇 學 生 們 在 府 右 街 附 近 攔 住 一 輛 偷 運 槍 支 彈 藥 和 鋼 盔 等 武 器 的 卡 車 ﹐ 而 且 還 有 人 用 槍 尖 刺 刀 舉 ぴ 鋼 盔 示 威 。 袁 力 認 為 這 是 學 生 們 的 一 次 正 義 行 動 ﹐ 大 快 人 心 。 此 時 駐 扎 在 人 民 大 會 堂 裡 面 的 解 放 軍 企 圖 沖 擊 人 群 奪 回 武 器 ﹐ 袁 力 與 清 華 大 學 的 同 學 一 起 手 挽 手 攔 住 解 放 軍 ﹐ 勸 說 他 們 退 回 人 民 大 會 堂 內 ﹐ 直 到 晚 8時 才 回 家 吃 晚 飯 洗 澡 。

當 晚 約 11時 半 ﹐ 袁 力 聽 到 軍 事 博 物 館 至 木 樨 地 一 帶 槍 聲 大 作 ﹐ 就 立 即 騎 上 自 行 車 前 往 木 樨 地 ﹐ 他 母 親 拉 住 他 的 自 行 車 說 ﹕ “ 危 險 ﹐ 危 險 ﹗ 已 有 人 被 打 死 ﹐ 千 萬 不 可 前 去 ﹗ ” 袁 力 則 說 ﹐ 你 們 老 年 人 尚 且 上 街 打 聽 消 息 ﹐ 我 一 個 單 身 小 伙 子 怕 什 麼 ﹖ 當 時 他 身 穿 汗 背 心 、 牛 仔 褲 ﹐ 頸 上 圍 一 條 白 毛 巾 ﹐ 說 是 為 了 碰 上 催 淚 彈 等 毒 氣 時 捂 鼻 子 防 毒 之 用 。 他 執 意 跨 上 自 行 車 ﹐ 用 力 一 蹬 就 走 了 。 天 啊 ﹗ 豈 知 這 竟 是 最 後 的 訣 別 。 我 和 他 母 親 通 宵 達 旦 沒 能 合 眼 。 6月 4日 凌 晨 沒 見 他 回 家 ﹐ 我 們 意 識 到 出 事 了 。 我 們 請 鄰 居 幫 忙 找 來 了 袁 力 的 表 姐 、 表 姐 夫 ﹐ 一 同 去 木 樨 地 尋 找 ﹐ 並 向 西 城 公 安 分 局 和 派 出 所 探 詢 。 所 有 人 都 建 議 我 們 到 各 醫 院 尋 找 。 從 6月 4日 起 的 半 個 月 裡 ﹐ 由 袁 力 的 表 姐 、 表 姐 夫 、 哥 哥 和 從 長 沙 趕 來 的 姐 姐 以 及 其 他 親 友 們 一 起 ﹐ 找 遍 了 北 京 市 區 內 的 44家 醫 院 ﹐ 都 找 不 到 袁 力 ﹐ 連 尸 體 都 沒 有 見 到 。 莫 非 是 被 戒 嚴 部 隊 抓 走 了 ﹖ 真 令 人 揪 心 、 焦 慮 、 恐 懼 、 … … .這 樣 日 子 實 在 不 好 過 。 直 至 6月 19日 ﹐ 我 們 再 次 到 各 醫 院 拉 網 尋 找 ﹐ 終 于 在 海 軍 醫 院 太 平 間 裡 見 到 了 他 的 尸 體 。 原 來 袁 力 身 上 沒 有 任 何 證 件 ﹐ 所 以 成 了 無 法 找 到 親 屬 的 無 名 尸 。 在 這 段 時 間 裡 ﹐ 袁 力 的 遺 體 曾 被 北 京 市 彈 簧 廠 的 工 人 誤 認 領 走 ﹐ 兩 天 後 才 送 回 。 幸 虧 海 軍 醫 院 的 一 位 老 者 想 盡 辦 法 保 存 好 尸 體 ﹐ 因 而 得 以 完 好 保 存 ﹐ 沒 有 腐 爛 。

我 們 從 各 個 醫 院 親 眼 目 睹 的 尸 體 至 少 在 400具 以 上 ﹐ 而 已 經 陸 續 被 認 領 運 走 的 還 不 知 更 有 多 少 具 ﹗ ﹖
-- 袁 可 志

在 尋 找 袁 力 的 半 個 月 時 間 裡 ﹐ 所 到 44座 醫 院 內 無 一 沒 有 尸 體 ﹐ 最 多 的 復 興 醫 院 ﹐ 尸 首 堆 積 成 山 。 我 們 從 各 個 醫 院 親 眼 目 睹 的 尸 體 至 少 在 400具 以 上 ﹐ 而 已 經 陸 續 被 認 領 運 走 的 還 不 知 更 有 多 少 具 ﹗ ﹖ 在 此 期 間 ﹐ 袁 力 失 蹤 的 消 息 一 傳 出 去 ﹐ 不 僅 許 多 親 友 來 我 家 探 望 慰 問 ﹐ 而 且 還 有 三 位 素 不 相 識 的 青 年 人 來 訪 ﹐ 講 述 6月 3日 晚 到 6月 4日 晨 ﹐ 他 們 在 木 樨 地 橋 頭 下 和 在 橋 側 高 樓 腳 手 架 上 親 眼 目 睹 的 殘 酷 情 景 ﹕ 6月 3日 晚 11時 戒 嚴 部 隊 先 遣 步 行 方 隊 自 西 向 東 行 進 ﹐ 一 跨 過 木 樨 地 橋 ﹐ 就 一 聲 令 下 ﹐ 士 兵 臥 倒 ﹐ 中 間 一 軍 官 以 單 膝 跪 姿 ﹐ 用 沖 鋒 槍 向 馬 路 中 間 及 兩 側 盲 目 掃 射 ﹐ 多 少 人 應 聲 而 倒 。 方 隊 過 後 ﹐ 不 少 人 用 三 輪 板 車 或 自 行 車 搶 運 尸 體 及 傷 者 送 往 附 近 醫 院 。 相 隔 不 到 半 小 時 ﹐ 第 一 列 車 隊 自 西 向 東 緩 緩 駛 過 木 樨 地 橋 ﹐ 有 人 看 到 一 青 年 高 舉 右 臂 ﹐ 大 聲 喊 道 ﹕ “ 我 是 清 華 研 究 生 .....” 話 音 未 落 ﹐ 這 位 青 年 倒 在 了 黑 暗 之 中 … … 。

從 袁 力 的 尸 體 我 們 發 現 他 的 右 手 大 姆 指 虎 口 下 方 有 一 塊 烏 青 淤 血 ﹐ 中 彈 部 位 由 咽 部 射 入 ﹐ 後 背 尾 [ 處 射 出 (參 見 照 片 )﹐ 鮮 血 染 紅 了 背 心 和 整 條 牛 仔 褲 (血 衣 猶 存 )。 我 們 斷 定 袁 力 的 右 手 是 被 槍 托 擊 傷 的 ﹔ 子 彈 是 從 軍 車 上 舉 槍 往 下 射 向 袁 力 的 ﹐ 彈 道 幾 乎 是 直 上 直 下 。 袁 力 尸 體 臉 部 ﹐ 雙 目 睜 瞪 ﹐ 口 微 張 ﹐ 作 喊 話 狀 。 在 火 化 前 我 們 才 為 他 瞑 目 合 嘴 。

89年 6月 24日 ﹐ 在 八 寶 山 第 三 告 別 室 舉 行 了 向 袁 力 遺 體 告 別 儀 式 ﹐ 參 加 者 約 300人 。 在 儀 式 開 始 前 ﹐ 我 們 親 眼 看 到 兩 個 一 人 來 高 、 裝 得 鼓 鼓 的 黑 色 大 塑 料 袋 ﹐ 被 人 送 入 火 化 室 ﹐ 遠 處 就 能 嗅 到 令 人 窒 息 的 惡 臭 。 對 “ 六 • 四 ” 慘 案 死 難 人 數 統 計 中 ﹐ 像 這 樣 的 遇 難 者 ﹐ 恐 怕 是 很 難 調 查 清 楚 的 了 。 多 少 冤 魂 只 能 由 後 人 以 “ 六 • 四 ” 國 恥 日 來 紀 念 他 們 了 ﹗

1989年 7月 29日 ﹐ 在 北 京 西 郊 萬 安 公 墓 內 ﹐ 舉 行 了 袁 力 骨 灰 下 葬 儀 式 ﹐ 袁 力 墓 碑 碑 文 是 這 樣 寫 的 ﹕ 慟 哭 吾 兒 未 及 而 立 之 年 猝 然 離 世 吾 家 希 望 之 星 突 告 隕 落 天 公 如 此 不 公 喚 走 有 志 青 年 留 下 古 稀 雙 親 吾 兒 七 七 墜 地 六 三 升 天 短 暫 一 生 不 幸 始 終 全 家 心 碎 永 失 歡 笑 立 碑 志 哀 。

十 年 來 ﹐ 袁 力 的 死 留 給 親 人 的 心 靈 創 傷 是 無 法 彌 合 的 。 殺 人 者 希 望 大 家 淡 忘 “ 六 • 四 ” 慘 案 ﹐ 但 這 只 會 使 人 們 對 殺 人 者 的 憤 怒 和 對 無 辜 死 難 者 的 痛 苦 記 憶 在 心 底 裡 埋 得 更 深 。 從 天 而 降 的 突 然 打 擊 ﹐ 精 神 上 的 強 烈 刺 激 ﹐ 導 致 袁 力 的 母 親 高 血 壓 症 病 情 加 劇 ﹐ 心 臟 病 多 次 惡 性 發 作 ﹐ 特 別 是 向 袁 力 遺 體 告 別 儀 式 時 因 暈 厥 而 退 埸 。 從 89年 以 後 的 幾 年 中 ﹐ 袁 力 的 母 親 每 年 都 因 高 血 壓 心 臟 病 惡 化 而 住 醫 院 治 療 。 再 加 上 每 年 清 明 節 、 “ 六 • 四 ” 在 萬 安 公 墓 掃 墓 祭 奠 時 ﹐ 總 是 受 到 軍 警 、 便 衣 的 監 視 ﹐ 這 種 精 神 上 的 迫 害 ﹐ 更 使 我 們 遭 受 身 心 雙 重 損 傷 。 安 度 晚 年 已 成 絕 望 。

袁 可 志 1999.1.


3: 蘇 冰 嫻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趙 龍 的 母 親

Zhao Long 2/2/68-6/4/89 趙 龍 ﹐ 男 ﹐ 1968年 2月 2日 出 生 于 上 海 ﹐ 遇 難 時 21歲 ﹔ 生 前 在 家 待 業 ﹐ 臨 時 在 隆 福 商 場 打 工 ﹔ 89年 6月 4日 晨 2時 左 右 ﹐ 在 西 長 安 街 民 族 宮 至 六 部 口 地 段 遇 難 ﹐ 左 胸 部 三 處 中 彈 ﹔ 現 骨 灰 存 放 在 家 中 。

趙 龍 高 中 畢 業 後 未 考 取 大 學 ﹐ 經 兩 年 磨 練 ﹐ 認 識 到 讀 書 的 重 要 。 他 說 “ 媽 媽 ﹐ 我 要 掙 點 錢 交 學 費 上 學 了 。 ” 我 兒 子 是 一 個 天 真 爛 曼 的 青 年 ﹐ 心 地 善 良 ﹐ 富 于 同 情 心 ﹐ 樂 于 助 人 ﹐ 尊 長 愛 友 。 他 彈 得 一 手 好 吉 他 ﹐ 電 子 琴 也 彈 得 動 聽 。 他 的 存 在 使 我 們 家 裡 充 滿 了 活 力 與 歡 樂 。

1989年 5月 中 旬 ﹐ 他 在 隆 福 大 廈 打 工 。 5月 的 北 京 是 不 平 靜 的 ﹐ 百 萬 學 生 和 民 眾 發 起 了 反 腐 敗 、 爭 民 主 的 示 威 請 願 運 動 。 趙 龍 與 他 的 商 場 伙 伴 關 注 ぴ 這 場 運 動 ﹐ 多 次 走 上 了 街 頭 。 他 還 常 常 在 下 班 後 去 天 安 門 看 望 讀 大 學 的 朋 友 ﹐ 送 食 品 、 送 水 。 北 京 戒 嚴 後 的 一 天 晚 飯 時 ﹐ 我 說 ﹕ “ 龍 龍 ﹐ 你 別 去 游 行 了 ﹐ 也 別 去 天 安 門 了 ﹐ 你 還 小 ﹐ 不 知 道 怎 樣 保 護 自 己 ﹗ ” 他 說 ﹕ “ 媽 媽 ﹐ 你 放 心 ﹐ 我 只 想 作 一 個 歷 史 的 見 證 人 。 ” 我 發 現 他 學 會 了 自 己 思 考 問 題 ﹐ 好 象 一 下 子 長 大 了 。

“ 媽 媽 ﹐ 你 放 心 ﹐ 我 只 想 作 一 個 歷 史 的 見 證 人 。 ”

-- 趙 龍

1989年 6月 3日 晚 飯 後 ﹐ 我 們 四 人 圍 成 一 圈 。 我 說 ﹕ “ 今 晚 咱 們 誰 也 不 許 出 去 ﹗ ” 因 為 晚 飯 前 我 去 西 單 路 口 ﹐ 看 到 長 安 街 上 氣 氛 異 常 ﹐ 高 音 喇 叭 聲 嘶 力 竭 地 警 告 民 眾 不 要 出 門 。 我 女 兒 米 蘭 和 我 丈 夫 一 定 要 出 去 看 看 ﹐ 趙 龍 和 他 們 也 一 起 下 了 樓 。 我 在 家 焦 躁 不 安 地 等 他 們 歸 來 ﹐ 深 夜 12點 多 了 ﹐ 仍 不 見 他 們 回 家 。 這 時 外 面 突 然 槍 聲 大 作 ﹐ 就 像 除 夕 夜 密 集 的 鞭 炮 聲 ﹐ 宿 舍 樓 裡 的 人 們 一 下 驚 呼 起 來 ﹐ 爭 先 恐 後 地 奔 向 樓 下 ﹐ 紛 紛 議 論 ぴ 是 真 槍 還 是 橡 皮 子 彈 ﹖ 我 驚 恐 萬 分 ﹐ 隨 ぴ 人 群 到 了 西 單 商 場 對 面 的 西 斜 街 路 口 。 在 這 裡 ﹐ 我 突 然 看 到 電 話 亭 旁 一 輛 三 輪 車 上 躺 ぴ 一 個 被 子 彈 擊 中 的 青 年 ﹐ 腸 子 流 出 了 體 外 。 而 在 大 街 上 ﹐ 幾 輛 坦 克 由 北 向 南 呼 嘯 而 過 ﹐ 青 年 們 飛 車 也 向 西 單 路 口 沖 去 。 在 路 燈 下 ﹐ 我 一 眼 看 見 穿 黃 色 T 恤 衫 的 龍 兒 ﹐ 他 飛 車 進 了 胡 同 ﹐ 我 心 中 一 塊 石 頭 算 是 落 了 地 。 我 對 身 邊 的 丈 夫 說 ﹕ “ 你 騎 車 回 去 看 看 ﹐ 別 讓 龍 龍 出 來 了 ﹗ ” 我 丈 夫 說 他 的 車 在 民 族 宮 ﹐ 人 多 車 多 不 好 找 ﹐ 他 就 步 行 ぴ 回 家 。

過 了 好 長 時 間 ﹐ 丈 夫 回 到 路 口 說 ﹕ 龍 龍 不 在 家 ﹔ 院 裡 的 阿 姨 們 不 讓 他 再 離 開 家 ﹐ 龍 龍 說 要 去 找 媽 媽 ﹐ 又 騎 車 出 去 了 。 我 丈 夫 說 龍 龍 機 靈 ﹐ 不 會 有 事 的 。 這 時 已 是 4日 凌 晨 1點 40分 了 ﹐ 我 16歲 的 女 兒 說 到 西 單 路 口 去 找 哥 哥 ﹐ 但 正 碰 上 坦 克 開 路 的 戒 嚴 部 隊 一 路 自 西 向 東 掃 射 ﹐ 她 扑 倒 在 地 ﹐ 躲 在 花 壇 後 面 ﹐ 根 本 無 法 去 長 安 街 上 尋 找 哥 哥 ﹐ 于 是 又 撤 回 西 斜 街 路 口 。 6月 4日 凌 晨 5點 多 ﹐ 我 上 了 長 安 街 ﹐ 想 去 天 安 門 找 龍 兒 ﹐ 或 許 他 被 困 在 那 裡 。 戒 嚴 部 隊 手 持 沖 鋒 槍 ﹐ 自 紅 牆 至 電 報 大 樓 處 ﹐ 面 向 西 席 地 而 坐 ﹐ 封 鎖 了 去 天 安 門 的 通 道 ﹐ 待 憤 怒 的 人 群 喊 ぴ “ 打 倒 法 西 斯 ﹗ ” 沖 向 他 們 時 ﹐ 部 隊 就 扔 出 燃 燒 彈 ﹐ 群 眾 就 往 西 邊 退 ﹐ 地 上 一 灘 灘 鮮 血 ﹐ 有 的 已 經 變 成 暗 紅 色 ﹐ 萬 分 慘 烈 ﹐ 萬 分 悲 壯 .....

從 6月 3日 深 夜 到 6月 7日 ﹐ 我 們 開 始 了 漫 長 的 尋 找 。 龍 龍 的 朋 友 、 同 學 、 我 的 朋 友 、 同 事 分 頭 去 了 各 大 醫 院 。 在 郵 電 醫 院 ﹐ 我 們 翻 檢 過 成 堆 的 尸 體 ﹐ 卻 沒 有 龍 龍 ﹔ 在 人 民 醫 院 ﹐ 門 口 貼 出 了 140位 死 者 名 單 ﹐ 也 沒 有 龍 龍 ﹔ 在 復 興 醫 院 的 尸 體 大 部 分 已 被 認 領 ﹐ 剩 下 的 一 具 尸 體 躺 在 冰 櫃 裡 ﹐ 腹 部 被 刺 刀 捅 爛 了 ﹐ 眼 睛 還 睜 ぴ ﹔ 這 裡 也 沒 有 龍 龍 。 我 們 猜 疑 龍 龍 被 抓 走 了 ﹐ 向 公 安 系 統 的 朋 友 及 監 獄 的 朋 友 們 打 問 ﹐ 他 們 說 當 晚 沒 有 抓 人 。 6日 晨 ﹐ 我 丈 夫 終 于 在 闢 才 胡 同 路 口 見 到 了 趙 龍 的 自 行 車 ﹐ 我 們 判 斷 他 沒 有 走 遠 ﹐ 要 是 出 事 也 在 附 近 ﹐ 但 我 們 找 了 好 久 仍 然 沒 有 找 到 ﹐ 7日 ﹐ 有 位 同 事 說 他 女 兒 任 職 的 一 家 位 于 宣 武 區 四 川 飯 店 附 近 的 醫 院 ﹐ 還 有 好 多 尸 體 無 人 認 領 。 那 時 長 安 街 仍 被 頭 戴 鋼 盔 的 戒 嚴 部 隊 封 鎖 ぴ ﹐ 並 不 時 傳 來 槍 殺 群 眾 的 消 息 。 我 丈 夫 說 他 一 個 人 去 ﹐ 他 迂 回 到 布 滿 坦 克 的 復 興 門 立 交 橋 下 ﹐ 繞 道 到 了 那 家 醫 院 。 院 方 讓 他 看 了 些 死 者 的 照 片 ﹐ 我 丈 夫 認 定 2號 就 是 ﹐ 進 到 太 平 間 細 看 ﹐ 水 泥 地 板 上 躺 了 九 具 尸 體 未 被 認 領 ﹐ 2號 尸 體 的 臉 和 下 身 都 腫 得 變 了 樣 ﹔ 但 從 他 那 被 鮮 血 染 紅 了 的 黃 色 T 恤 衫 、 淺 蘭 色 短 牛 仔 褲 、 白 色 耐 克 鞋 等 辨 認 ﹐ 他 就 是 趙 龍 。 他 左 胸 連 中 三 槍 。 據 院 方 講 ﹐ 6月 4日 凌 晨 2點 多 被 送 到 醫 院 時 已 經 死 亡 。 在 埸 的 一 位 首 鋼 體 育 教 練 說 是 他 和 他 的 伙 伴 用 平 板 車 把 龍 龍 送 來 的 ﹐ 他 死 在 六 部 口 一 帶 。

7日 下 午 ﹐ 我 們 拿 ぴ 我 妹 妹 親 手 縫 制 的 潔 白 被 褥 覆 蓋 了 龍 兒 的 遺 體 。 他 們 怕 我 支 持 不 了 ﹐ 不 讓 我 接 近 龍 龍 的 遺 體 ﹐ 我 哭 喊 ぴ ﹕ “ 我 學 過 解 剖 ﹐ 我 不 怕 ﹐ 我 要 見 我 的 兒 子 ﹗ ” 我 兒 子 的 遺 體 被 抬 出 來 放 在 我 腳 邊 ﹐ 女 兒 跪 在 哥 哥 的 身 邊 連 連 磕 頭 ﹐ 大 聲 喊 ぴ ﹕ “ 哥 哥 對 不 起 ﹐ 那 天 晚 上 我 們 在 一 起 就 好 了 ﹗ ” 6月 8日 ﹐ 我 們 去 八 寶 山 為 龍 兒 火 化 、 送 行 。 這 時 的 長 安 街 上 仍 然 戒 備 森 嚴 ﹐ 兩 側 站 滿 了 頭 戴 鋼 盔 ﹐ 手 持 沖 鋒 槍 的 士 兵 。 我 們 到 八 寶 山 已 經 是 晚 上 6點 鐘 了 ﹐ 大 門 已 關 閉 ﹐ 我 們 叫 開 了 門 ﹐ 當 班 的 師 傅 同 情 地 說 ﹕ “ 收 ﹐ 都 收 下 ﹗ ” 接 ぴ 又 有 幾 輛 運 尸 體 的 車 開 進 來 ﹐ 院 裡 、 廳 內 放 了 很 多 尸 體 ﹐ 師 傅 准 許 我 們 把 龍 兒 的 遺 體 停 放 在 過 道 內 。 那 種 慘 狀 至 今 仍 歷 歷 在 目 。 其 中 有 一 位 剛 從 四 川 來 京 當 保 姆 的 老 太 太 在 木 樨 地 高 層 樓 陽 臺 上 被 子 彈 射 殺 ﹐ 她 40歲 左 右 的 兒 子 從 四 川 來 京 奔 喪 ﹐ 哭 ぴ 對 我 說 ﹕ “ 大 姐 ﹐ 你 給 我 母 親 照 兩 張 相 吧 ﹗ ” 我 為 那 位 安 靜 地 平 躺 在 車 上 的 慘 死 的 老 人 家 照 了 幾 張 相 ﹐ 老 人 的 兒 子 給 我 留 下 了 四 川 萬 縣 的 地 址 。 可 惜 膠 卷 在 沖 洗 時 爆 光 了 。 三 天 後 ﹐ 我 們 把 龍 兒 的 骨 灰 存 放 到 了 老 山 骨 灰 堂 。 那 是 6月 11日 ﹐ 這 天 到 這 裡 存 放 骨 灰 的 人 很 多 。

此 後 ﹐ 我 們 每 年 都 去 老 山 祭 奠 。 但 1992年 上 半 年 ﹐ 派 出 所 來 人 要 我 們 把 骨 灰 從 老 山 骨 灰 堂 取 走 ﹐ 否 則 他 們 就 要 統 一 處 理 了 。 盡 管 我 們 提 出 了 強 烈 抗 議 ﹐ 仍 不 允 許 放 在 那 裡 ﹐ 我 們 不 得 不 把 龍 龍 的 骨 灰 存 放 在 家 裡 ﹐ 一 直 到 今 天 。

蘇 冰 嫻 1999.1.19


 

4: 丁 子 霖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蔣 捷 連 的 母 親

Jiang Jielian 6/2/72-6/3/89 蔣 捷 連 ﹐ 男 ﹐ 1972年 6月 2日 出 生 于 北 京 ﹐ 遇 難 時 剛 滿 17歲 ﹔ 生 前 為 中 國 人 民 大 學 附 屬 中 學 高 二 四 班 學 生 ﹔ 89年 6月 3日 晚 11點 10分 左 右 ﹐ 于 木 樨 地 復 外 大 街 北 側 29樓 前 長 花 壇 後 遇 難 ﹐ 後 背 左 側 中 彈 穿 胸 而 過 ﹐ 擊 中 心 臟 ﹔ 骨 灰 一 直 安 置 在 家 中 靈 堂 內 。

89年 4月 ﹐ 由 胡 耀 邦 逝 世 引 發 的 北 京 學 運 一 開 始 ﹐ 蔣 捷 連 就 十 分 關 切 。 他 常 常 利 用 課 余 時 間 往 來 于 人 大 、 北 大 看 大 字 報 ﹐ 聽 大 學 生 講 演 。 4月 19日 ﹐ 北 京 各 高 校 大 學 生 就 要 求 重 新 評 價 胡 耀 邦 功 過 、 參 加 追 悼 大 會 等 問 題 ﹐ 聚 集 在 新 華 門 前 靜 坐 請 願 ﹐ 與 前 來 彈 壓 的 軍 警 發 生 沖 突 。 蔣 捷 連 作 為 一 個 中 學 生 參 加 了 這 次 請 願 活 動 。 此 後 又 多 次 參 加 運 動 。 5月 13日 ﹐ 北 京 各 校 大 學 生 開 始 在 天 安 門 廣 場 絕 食 靜 坐 後 ﹐ 他 常 于 夜 間 騎 自 行 車 前 往 廣 場 參 加 糾 察 隊 維 持 秩 序 ﹐ 第 二 天 照 常 去 學 校 上 課 。 5月 17日 ﹐ 天 安 門 廣 場 大 學 生 的 絕 食 活 動 進 入 高 潮 ﹐ 蔣 捷 連 與 班 上 數 名 同 學 組 織 所 在 學 校 人 大 附 中 2000余 名 學 生 參 加 了 首 都 百 萬 人 聲 援 絕 食 大 學 生 的 大 游 行 ﹐ 這 是 首 都 中 學 生 第 一 次 有 組 織 地 走 上 街 頭 。 5月 19日 李 鵬 發 布 戒 嚴 令 後 ﹐ 他 又 多 次 于 深 夜 外 出 參 加 首 都 民 眾 堵 截 軍 車 、 向 軍 隊 說 明 學 運 情 況 、 勸 阻 軍 隊 不 要 進 城 的 行 動 。 6月 3日 傍 晚 ﹐ 中 央 電 視 臺 廣 播 “ 緊 急 通 告 ” ( 要 市 民 不 出 家 門 ﹐ 否 則 一 切 後 果 自 負 ) 後 ﹐ 他 在 家 裡 坐 立 不 安 ﹐ 擔 心 天 安 門 廣 場 大 學 生 的 安 危 ﹐ 一 定 要 騎 車 去 天 安 門 。 我 在 家 裡 苦 苦 拉 勸 了 他 兩 個 小 時 ﹐ 最 後 他 掙 脫 了 我 ﹐ 沖 進 衛 生 間 ﹐ 倒 插 上 門 栓 ﹐ 越 窗 而 去 ( 我 家 住 底 層 ) ﹐ 從 此 再 也 沒 有 回 家 。

當 時 他 們 還 以 為 是 橡 皮 子 彈 呢 ﹗ 他 的 同 學 被 子 彈 擦 傷 了 胳 膊 ﹐ 而 蔣 捷 連 則 被 射 中 了 後 背 ﹐ 子 彈 斜 穿 心 臟 。 ... “ 我 可 能 中 彈 了 ﹗ ”

-- 丁 子 霖

6月 3日 蔣 捷 連 離 家 的 時 間 是 晚 10點 半 。 他 在 人 民 大 學 校 門 口 遇 到 一 位 同 班 同 學 ﹐ 兩 人 相 約 騎 車 去 天 安 門 ﹐ 但 到 木 樨 地 就 再 也 無 法 前 行 了 。 此 時 木 樨 地 橋 頭 整 個 地 段 人 潮 如 涌 ﹐ 與 自 西 向 東 強 行 突 進 的 戒 嚴 部 隊 形 成 了 對 峙 的 局 面 ﹐ 戒 嚴 部 隊 奉 命 向 密 集 的 人 群 瘋 狂 掃 射 ﹐ 大 批 民 眾 倒 在 了 血 泊 之 中 。 當 又 一 陣 槍 彈 掃 射 過 來 時 ﹐ 蔣 捷 連 和 他 的 同 學 躲 到 了 地 鐵 站 出 口 處 以 北 、 29號 樓 前 長 花 壇 後 面 ﹔ 但 是 ﹐ 他 和 他 的 同 學 都 中 彈 了 ﹐ 當 時 他 們 還 以 為 是 橡 皮 子 彈 呢 ﹗ 他 的 同 學 被 子 彈 擦 傷 了 胳 膊 ﹐ 而 蔣 捷 連 則 被 射 中 了 後 背 ﹐ 子 彈 斜 穿 心 臟 。 那 位 同 學 聽 到 蔣 捷 連 輕 松 地 說 了 一 句 ﹕ “ 我 可 能 中 彈 了 ﹗ ” 說 罷 他 蹲 了 下 去 ﹐ 隨 即 昏 倒 在 地 ﹐ 殷 紅 的 鮮 血 浸 透 了 他 那 件 乳 黃 色 的 T恤 衫 。 這 時 的 時 間 是 晚 11點 10分 左 右 。 當 時 ﹐ 周 圍 的 民 眾 冒 ぴ 生 命 危 險 把 他 抬 到 29號 樓 北 側 門 洞 下 ﹐ 看 他 傷 勢 嚴 重 ﹐ 立 即 找 來 一 輛 平 板 三 輪 車 ﹐ 把 他 送 往 醫 院 搶 救 ﹔ 後 來 嫌 板 車 走 得 太 慢 ﹐ 沿 途 截 了 一 輛 出 租 車 ﹐ 由 兩 名 至 今 不 知 姓 名 的 民 眾 把 昏 迷 的 蔣 捷 連 抬 上 車 ﹐ 送 往 了 醫 院 。

蔣 捷 連 徹 夜 未 歸 ﹐ 也 無 處 去 尋 找 ﹐ 我 們 父 母 只 得 守 侯 在 人 民 大 學 校 門 口 焦 急 地 等 待 。 6月 4日 清 晨 6點 多 ﹐ 同 去 的 那 位 同 學 由 其 父 親 陪 同 來 我 家 裡 報 信 ﹐ 說 蔣 捷 連 受 了 重 傷 ﹔ 他 由 于 當 時 出 租 車 裡 已 擠 不 下 人 ﹐ 沒 有 能 隨 車 去 醫 院 ﹐ 因 而 也 就 不 知 道 蔣 捷 連 被 送 往 哪 一 個 醫 院 。

4日 晨 ﹐ 我 們 親 屬 、 鄰 居 及 學 生 找 遍 了 北 京 20多 所 醫 院 ﹐ 所 到 醫 院 死 傷 者 難 以 計 數 ﹐ 但 均 未 找 到 蔣 捷 連 的 下 落 。 4日 下 午 ﹐ 北 京 兒 童 醫 院 通 知 人 民 大 學 校 方 去 認 領 尸 體 。 原 來 我 兒 子 由 好 心 人 送 到 了 兒 童 醫 院 。 據 後 來 醫 院 的 大 夫 說 ﹐ 蔣 捷 連 是 第 一 批 送 往 這 所 醫 院 搶 救 的 傷 員 ﹐ 當 醫 生 把 他 抬 上 臨 時 搭 起 的 手 術 臺 時 ﹐ 他 早 已 停 止 了 呼 吸 ﹔ 後 來 醫 院 開 具 的 死 亡 證 明 為 “ 來 院 前 已 死 亡 ” 。 蔣 捷 連 是 北 京 大 屠 殺 中 第 一 批 倒 下 的 罹 難 者 。

6月 5日 清 晨 ﹐ 人 民 大 學 校 方 派 車 把 蔣 捷 連 的 遺 體 轉 到 學 校 附 近 的 中 關 村 醫 院 ﹐ 存 放 在 該 院 的 冰 櫃 裡 。 6日 下 午 4點 ﹐ 我 們 父 母 、 家 人 、 親 友 、 師 長 等 20余 人 在 醫 院 為 他 舉 行 了 簡 單 的 告 別 儀 式 。 我 們 在 他 那 濃 密 的 烏 發 周 圍 扎 上 了 那 條 他 引 為 自 豪 的 紅 布 帶 —— 他 為 之 獻 出 熱 血 和 生 命 的 標 志 。 整 個 告 別 儀 式 沒 有 花 圈 ﹐ 沒 有 哀 樂 ﹐ 只 有 一 片 抽 泣 和 父 母 的 痛 哭 。

6月 7日 ﹐ 蔣 捷 連 的 遺 體 避 開 戒 嚴 部 隊 繞 道 被 送 往 八 寶 山 火 化 。 火 化 前 ﹐ 他 的 親 屬 和 所 在 學 校 人 大 附 中 的 師 生 為 他 獻 上 了 花 圈 ﹐ 一 幅 寫 ぴ “ 愛 國 光 榮 ” 的 挽 聯 覆 蓋 在 他 的 遺 體 上 。 父 母 因 悲 傷 過 度 已 不 能 前 往 送 行 ﹐ 母 親 用 血 淚 寫 成 的 一 封 送 行 信 ﹐ 放 在 了 他 的 貼 胸 處 。

Ding Zilin, Jiang Jielian, Jiang Peikun “ 六 • 四 ” 大 屠 殺 發 生 後 ﹐ 蔣 捷 連 是 中 共 當 局 在 內 部 情 況 通 報 中 正 式 承 認 並 見 諸 文 字 的 唯 一 一 名 遇 難 中 學 生 ( 現 在 已 知 的 遇 難 中 學 生 已 不 下 名 ) 。

1989年 9月 11日 ﹐ 即 蔣 捷 連 遇 害 百 日 之 際 ﹐ 我 們 把 他 的 骨 灰 迎 回 家 裡 ﹐ 安 放 在 他 生 前 睡 覺 的 小 床 位 置 ﹐ 在 存 放 骨 灰 的 豎 櫃 正 面 ﹐ 他 父 親 為 心 愛 的 兒 子 刻 下 了 如 下 碑 文 ﹕ 。

這 短 暫 的 十 七 年

你 象 真 正 的 人 那 樣 活 ぴ

又 象 真 正 的 人 那 樣 死 去

你 將 以 人 性 的 高 貴 與 完 整

刻 印 在 歷 史 的 永 恆 記 憶 裡 永 遠 愛 你 的 爸 爸 媽 媽

 

丁 子 霖 1999.2




5: 孫 承 康 、 于 清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孫 輝 的 父 母

Sun Hui 1970-6/4/89 孫 輝 ﹐ 男 ﹐ 1970年 出 生 寧 夏 石 嘴 山 市 ﹐ 遇 難 時 19歲 ﹐ 生 前 為 北 京 大 學 化 學 系 88級 4班 學 生 ﹔ 89年 6月 4日 8時 左 右 于 北 京 復 興 門 附 近 遇 難 ﹔ 現 骨 灰 存 放 于 石 嘴 山 家 中 。

1989年 6月 4日 8時 左 右 ﹐ 孫 輝 騎 自 行 車 去 尋 找 4日 凌 晨 從 天 安 門 廣 場 撤 出 而 未 歸 的 班 長 和 幾 位 同 學 ﹐ 當 他 行 至 復 興 門 附 近 時 中 彈 ﹐ 子 彈 從 左 腋 窩 穿 過 心 臟 由 右 腋 窩 射 出 ﹐ 鮮 血 染 紅 了 全 身 衣 服 倒 在 大 街 上 。 當 時 孫 輝 穿 有 印 ぴ “ 北 京 大 學 ” 字 樣 的 背 心 ﹐ 字 跡 清 晰 鮮 明 。 (事 後 他 的 一 位 老 師 說 ﹐ 如 當 天 不 穿 此 衣 ﹐ 也 許 會 躲 過 這 埸 災 難 )當 時 民 眾 把 尸 體 送 到 北 京 市 兒 童 醫 院 ﹐ 醫 院 根 據 孫 輝 的 衣 ぴ 及 學 生 證 打 電 話 通 知 了 北 京 大 學 ﹐ 並 把 遺 體 送 回 到 北 大 。 當 時 北 大 學 生 情 緒 激 奮 ﹐ 要 求 抬 尸 游 行 ﹐ 學 校 很 害 怕 ﹐ 立 即 下 令 仃 課 將 學 生 放 假 。 我 們 趕 到 北 大 是 一 個 星 期 之 後 ﹐ 我 們 看 到 孩 子 身 上 幾 乎 全 是 血 跡 ﹐ 其 狀 慘 不 忍 睹 。

Body of Sun Hui with Family 孫 輝 的 遺 體 是 在 八 寶 山 火 化 的 ﹐ 當 時 有 北 大 化 學 系 幾 位 領 導 、 孫 輝 的 老 師 和 孫 輝 在 京 的 一 些 同 班 同 學 在 埸 。 起 先 我 們 想 把 孫 輝 的 骨 灰 帶 回 家 ﹐ 校 方 考 慮 當 時 北 京 局 勢 緊 張 ﹐ 勸 我 們 寄 存 在 八 寶 山 ﹔ 我 們 于 三 年 後 把 孫 輝 的 骨 灰 取 回 寧 夏 ﹐ 至 今 仍 存 放 在 家 中 。

孫 輝 是 一 個 非 常 勤 奮 好 學 的 孩 子 ﹐ 從 小 學 到 高 中 都 是 班 裡 的 第 一 名 、 三 好 學 生 ﹔ 他 性 格 開 朗 ﹐ 熱 愛 同 學 ﹐ 孝 順 父 母 ﹐ 在 家 鄉 尊 老 愛 幼 ﹐ 是 鄰 居 公 認 的 好 孩 子 。 當 噩 耗 傳 到 故 鄉 時 ﹐ 親 戚 、 鄰 居 、 同 學 及 很 多 同 情 者 ﹐ 排 ぴ 長 隊 來 家 吊 唁 ﹐ 人 人 痛 惜 英 年 早 逝 。 孫 輝 的 死 ﹐ 毀 掉 了 我 們 一 個 幸 福 的 家 庭 ﹐ 他 是 我 們 全 家 的 驕 傲 ﹐ 是 我 們 的 希 望 和 未 來 ﹐ 而 現 在 一 切 都 沒 有 了 ﹐ 留 下 的 是 一 堆 白 骨 ﹗

他 母 親 痛 不 欲 生 ﹐ 眼 睛 哭 瞎 了 ﹐ 頭 發 全 白 ﹐ 心 臟 病 越 來 越 重 ﹐ 怕 看 電 視 ﹐ 怕 聽 電 視 裡 的 槍 聲 ﹐ 人 衰 老 得 不 成 樣 子 。 十 年 啦 ﹗ 仍 然 念 念 不 忘 愛 子 ﹐ 經 常 以 淚 洗 面 ﹐ 經 常 住 醫 院 ﹐ 每 年 都 花 好 多 錢 ﹐ 全 家 經 濟 變 得 十 分 緊 張 。

孫 輝 的 祖 母 痛 失 愛 孫 一 埸 大 病 不 起 含 恨 撒 手 而 去 ﹐ 不 到 一 年 我 家 痛 失 兩 位 親 人 ﹔ 我 雖 然 剛 強 無 淚 ﹐ 但 一 年 內 牙 都 掉 光 了 。 從 此 家 裡 再 沒 有 歡 樂 氣 氛 。

我 的 兒 子 被 李 鵬 這 個 屠 夫 殺 害 了 ﹐ 如 今 我 又 年 邁 。... 我 要 大 聲 疾 呼 世 上 有 良 知 的 人 們 支 持 我 們 討 回 一 個 公 道 ﹐ 還 我 們 兒 子 的 血 債 ﹗ 懲 罰 中 國 屠 夫 李 鵬 ﹗-- 孫 承 康 、 于 清

孫 輝 遇 難 後 ﹐ 當 局 嚴 格 限 制 我 們 的 行 動 ﹐ 不 准 我 出 差 ﹐ 出 遠 門 必 須 經 保 衛 部 門 批 准 ﹐ 一 言 一 行 居 委 會 都 進 行 監 視 ﹔ 孫 輝 的 姐 姐 在 他 遇 難 的 第 二 年 畢 業 ﹐ 當 局 規 定 只 能 回 原 籍 ﹐ 不 准 進 機 關 、 不 准 重 用 ﹐ 不 准 調 離 ﹐ 最 後 只 好 辭 職 。

95年 我 被 提 前 退 休 ﹐ 想 到 鄭 州 女 兒 家 養 養 病 ﹐ 可 我 們 人 還 沒 到 鄭 州 ﹐ 而 鄭 州 的 派 出 所 及 女 兒 單 位 保 衛 部 門 已 安 排 好 監 視 我 們 的 人 員 。 由 于 我 所 在 單 位 效 益 不 好 ﹐ 養 老 金 不 能 按 時 發 放 ﹐ 老 伴 天 天 吃 藥 打 針 ﹐ 我 只 好 在 鄭 州 租 個 房 子 ﹐ 搞 點 小 買 賣 ﹐ 可 是 當 局 竟 派 人 找 到 房 東 ﹐ 說 我 們 是 政 治 犯 ﹐ 房 東 嚇 的 再 不 敢 把 房 子 租 給 我 們 了 。

失 子 之 痛 ﹐ 精 神 上 的 壓 力 ﹐ 我 活 得 比 死 還 難 受 。

我 的 兒 子 被 李 鵬 這 個 屠 夫 殺 害 了 ﹐ 如 今 我 又 年 邁 。 在 這 個 世 界 上 ﹐ 在 這 個 中 國 無 我 立 足 之 地 ﹐ 處 處 受 監 視 ﹐ 無 一 點 自 由 ﹐ 我 要 大 聲 疾 呼 世 上 有 良 知 的 人 們 支 持 我 們 討 回 一 個 公 道 ﹐ 還 我 們 兒 子 的 血 債 ﹗ 懲 罰 中 國 屠 夫 李 鵬 ﹗

孫 承 康 、 于 清 1999.2.2



 

6: 吳 定 富 、 宋 秀 玲 的 證 詞 : 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吳 國 鋒 的 父 母

Wu Guofeng 7/3/68-6/4/89 吳 國 鋒 ﹐ 男 ﹐ 出 生 于 1968年 7月 3日 ﹐ 遇 難 時 不 滿 21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中 國 人 民 大 學 工 業 經 濟 管 理 系 86級 學 生 ﹔ 89年 6月 4日 凌 晨 遇 難 ﹐ 遇 難 地 點 不 詳 ﹐ 在 北 京 郵 電 醫 院 找 到 尸 體 ﹔ 現 骨 灰 一 直 存 放 在 四 川 家 中 。

我 們 遠 在 四 川 成 都 新 津 縣 ﹐ 89年 6月 8日 上 午 10點 ﹐ 鎮 政 府 派 人 通 知 我 去 談 話 ﹐ 到 了 鎮 政 府 ﹐ 當 官 的 告 訴 我 ﹕ 你 兒 子 吳 國 鋒 在 北 京 遇 難 了 ﹐ 詳 情 不 知 。 當 官 的 要 我 們 到 北 京 去 料 理 後 事 ﹐ 說 由 白 副 書 記 陪 同 一 起 去 。 我 聽 到 這 個 消 息 後 真 是 晴 天 霹 靂 ﹐ 不 知 所 措 ﹐ 由 政 府 官 員 扶 持 ﹐ 跌 跌 撞 撞 回 了 家 。 到 家 後 我 只 有 哭 ﹐ 國 鋒 母 親 問 我 為 何 要 哭 ﹖ 在 再 三 追 問 下 ﹐ 我 只 得 如 實 相 告 。 國 鋒 媽 媽 當 即 大 叫 一 聲 ﹐ 從 凳 子 上 昏 倒 在 地 ﹐ 一 直 到 傍 晚 才 醒 過 來 ﹐ 以 後 就 不 吃 不 喝 。

6月 9日 ﹐ 我 們 從 成 都 乘 火 車 上 北 京 ﹐ 兩 天 一 夜 國 鋒 媽 媽 未 沾 一 點 飯 食 ﹐ 只 喝 了 一 點 水 。 到 了 北 京 ﹐ 人 民 大 學 工 業 經 濟 系 的 一 位 姓 張 的 副 書 記 ﹐ 是 個 女 的 ﹐ 她 到 車 站 把 我 們 接 到 學 校 招 待 所 ﹐ 要 我 們 先 休 息 ﹐ 第 二 天 談 事 情 。

第 二 天 ﹐ 系 主 任 和 張 副 書 記 向 我 們 通 報 了 “ 六 四 ” 前 學 校 和 國 鋒 的 情 況 ﹐ 問 我 們 有 什 麼 要 求 ﹖ 我 們 要 求 把 國 鋒 的 遺 體 運 回 四 川 。 答 復 說 不 行 ﹐ 中 央 命 令 就 地 火 化 。 我 們 說 ﹐ 國 鋒 上 有 爺 爺 、 奶 奶 ﹐ 不 能 把 遺 體 運 回 去 ﹐ 也 要 讓 我 們 照 幾 張 相 片 帶 回 去 ﹐ 好 向 老 人 家 交 代 。 他 們 答 復 說 ﹐ 可 以 ﹐ 但 要 嚴 守 秘 密 。 6月 13日 ﹐ 我 們 在 西 單 郵 電 醫 院 為 國 鋒 舉 行 了 告 別 儀 式 ﹐ 國 鋒 在 北 京 的 同 學 都 到 了 ﹐ 學 校 其 他 系 的 學 生 被 勸 阻 沒 有 參 加 告 別 儀 式 。 儀 式 結 束 後 ﹐ 我 們 將 國 鋒 的 遺 體 送 到 了 八 寶 山 公 墓 火 化 ﹐ 當 天 下 午 取 回 了 骨 灰 。

Body of Wu Guofeng 國 鋒 死 得 好 慘 啊 ﹗ 他 後 腦 一 槍 ﹐ 肩 、 肋 骨 、 手 臂 都 有 槍 傷 ﹐ 肚 臍 右 下 有 7-8公 分 的 刺 刀 創 傷 。 可 以 斷 定 ﹐ 當 時 他 連 中 幾 彈 後 還 沒 有 死 ﹐ 後 來 又 用 刺 刀 把 他 捅 死 的 ﹐ 他 的 兩 個 手 心 裡 還 有 很 深 的 刺 刀 痕 ﹐ 他 一 定 是 去 奪 刺 刀 時 劃 傷 的 。 我 們 見 到 他 的 遺 體 上 半 身 血 糊 糊 的 ﹐ 真 是 慘 不 忍 睹 。

國 鋒 于 1986年 7月 以 每 門 課 程 平 均 90分 以 上 的 成 績 考 入 中 國 人 民 大 學 ﹐ 遇 難 時 差 一 個 月 才 滿 21歲 。 他 本 來 是 我 們 全 家 的 希 望 ﹗ 國 鋒 遇 難 給 我 們 全 家 帶 來 了 極 大 災 難 ﹕ 爺 爺 奶 奶 想 念 孫 子 變 成 了 半 瘋 狀 態 ﹐ 常 年 生 病 ﹐ 生 活 不 能 自 理 ﹔ 父 親 經 不 起 這 麼 大 的 打 擊 ﹐ 肢 體 麻 木 ﹐ 不 能 走 路 ﹐ 失 去 了 工 作 能 力 ﹐ 每 月 只 靠 100多 元 病 退 的 生 活 費 度 日 ﹔ 母 親 因 得 知 兒 子 遇 難 後 跌 倒 在 地 ﹐ 頭 部 留 下 嚴 重 創 傷 ﹐ 落 下 腦 痛 後 遺 症 ﹐ 一 想 起 兒 子 就 頭 痛 ﹐ 一 見 到 國 鋒 的 同 學 就 哭 ﹐ 引 起 視 力 嚴 重 下 降 ﹐ 也 已 失 去 勞 動 能 力 。

吳 定 富 、 宋 秀 玲 1999.1.24.


7: 劉 天 嬡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肖 波 的 遺 孀

Xiao Bo 6/62-6/3/89 肖 波 ﹐ 男 ﹐ 1962年 6月 生 ﹐ 湖 南 省 龍 山 縣 人 。 1978年 考 入 北 京 大 學 ﹐ 1985年 碩 士 研 究 生 畢 業 ﹐ 留 北 大 化 學 系 任 教 。

肖 波 于 89年 6月 3日 晚 在 木 樨 地 遇 難 ﹐ 左 胸 前 子 彈 貫 通 主 動 脈 ﹐ 動 脈 被 擊 斷 。 5日 在 復 興 醫 院 找 到 尸 體 ﹐ 遇 難 時 年 僅 27歲 。 現 骨 灰 存 放 在 家 鄉 龍 山 縣 家 中 。

肖 波 出 事 時 ﹐ 我 正 在 湖 南 家 鄉 坐 月 子 ﹐ 事 後 聽 聞 ﹕ 89年 6月 3日 晚 ﹐ 肖 波 與 一 位 老 同 學 相 約 去 木 樨 地 ﹐ 因 為 肖 波 是 化 學 系 85級 斑 主 任 ﹐ 聽 說 木 樨 地 情 況 緊 張 ﹐ 擔 心 會 有 本 系 本 斑 學 生 在 木 樨 地 出 危 險 。 據 那 位 同 去 的 同 學 講 ﹐ 他 和 肖 波 到 木 樨 地 沒 多 久 ﹐ 街 燈 就 全 熄 滅 了 ﹐ 人 群 開 始 騷 動 ﹐ 槍 聲 爆 起 ﹐ 他 倆 被 擠 散 ﹐ 這 位 同 學 就 在 木 樨 地 的 橋 下 躲 了 一 夜 。 第 二 天 早 上 回 到 北 大 發 現 肖 波 沒 有 回 來 ﹐ 急 忙 約 了 幾 位 同 學 去 找 ﹐ 一 直 到 6月 5日 才 在 復 興 醫 院 找 到 了 肖 波 的 遺 體 。

Body of Xiao Bo 肖 波 死 于 左 胸 前 子 彈 貫 通 傷 ﹐ 主 動 脈 被 擊 斷 ﹐ 流 血 過 多 ﹐ 而 當 時 復 興 醫 院 沒 有 做 掄 救 槍 傷 人 員 的 准 備 ﹐ 血 漿 根 本 不 夠 用 ﹐ 他 們 事 先 只 准 備 了 大 量 眼 藥 水 、 紗 布 ﹐ 以 為 戒 嚴 部 隊 至 多 釋 放 催 淚 彈 驅 散 人 群 。 象 肖 波 這 樣 流 血 過 多 ﹐ 無 血 漿 救 急 而 死 亡 的 遇 難 者 佔 了 相 當 比 例 。 據 復 興 醫 院 的 醫 護 人 員 講 ﹐ 肖 波 在 自 己 被 中 彈 前 曾 抬 別 的 傷 員 來 醫 院 掄 救 ﹐ 醫 護 人 員 對 他 有 很 深 印 象 ﹐ 沒 有 想 到 隨 後 他 自 己 也 中 彈 被 抬 進 了 醫 院 。 肖 波 臨 終 前 ﹐ 一 直 用 手 壓 住 胸 前 傷 口 以 止 血 ﹐ 並 告 訴 在 埸 的 人 ﹐ 他 有 一 對 剛 出 生 的 孩 子 ﹐ 請 轉 告 組 織 ﹐ 照 顧 好 他 們 .......。

6月 16日 ﹐ 我 在 萬 分 悲 痛 中 支 撐 ぴ 從 湖 南 老 家 趕 到 北 京 ﹐ 同 來 的 有 肖 波 的 父 親 、 叔 叔 和 我 的 弟 弟 。 兩 天 後 到 八 寶 山 與 肖 波 遺 體 告 別 ﹐ 遺 體 火 化 後 ﹐ 骨 灰 存 放 在 老 山 骨 灰 堂 ﹔ 92年 又 將 骨 灰 取 出 帶 回 湖 南 老 家 。

如 今 肖 波 遇 難 已 近 十 年 ﹐ 也 不 見 一 個 “ 說 法 ” ﹐ 作 為 死 難 者 親 屬 ﹐ 我 們 長 期 忍 氣 吞 聲 ﹐ 噤 若 寒 蟬 ﹐...﹐ 我 只 想 問 ﹐ 何 時 才 能 討 回 一 個 公 道 ﹖ ﹗
-- 劉 天 嬡

肖 波 的 遇 難 對 我 是 睛 天 霹 靂 ﹐ 當 時 我 生 下 一 對 孿 生 子 才 70天 ﹐ 在 悲 痛 震 驚 之 下 ﹐ 奶 水 全 無 ﹔ 不 久 查 出 雙 胞 胎 孩 子 中 的 老 大 有 輕 度 腦 癱 ﹐ 四 處 求 醫 ﹐ 收 效 甚 微 ﹐ 花 費 巨 大 。 為 肖 波 死 于 所 謂 “ 動 亂 ” ﹐ 我 還 受 到 巨 大 壓 力 ﹐ 北 京 大 學 有 關 部 門 對 我 為 孩 子 治 病 借 住 學 校 空 房 的 請 求 不 予 理 睬 ﹐ 並 警 告 我 不 准 帶 孩 子 在 校 內 走 動 ﹐ 有 人 問 起 時 不 能 說 孩 子 的 父 親 是 肖 波 。 我 請 求 組 織 上 給 孩 子 治 病 的 費 用 給 予 適 當 的 補 貼 ﹐ 也 遭 拒 絕 ﹐ 甚 至 連 我 自 己 正 常 的 轉 干 (我 是 中 央 民 族 大 學 舞 蹈 系 87級 大 學 畢 業 生 )也 因 無 人 證 明 肖 波 是 “ 誤 傷 ” 而 不 能 辦 手 續 ﹐ 一 直 拖 延 至 今 。 這 一 切 使 我 真 是 傷 心 至 極 。

如 今 肖 波 遇 難 已 近 十 年 ﹐ 也 不 見 一 個 “ 說 法 ” ﹐ 作 為 死 難 者 親 屬 ﹐ 我 們 長 期 忍 氣 吞 聲 ﹐ 噤 若 寒 蟬 ﹐ 尤 其 是 對 老 人 、 孩 子 ﹐ 絕 口 不 敢 提 起 這 件 傷 心 之 事 ﹐ 我 只 想 問 ﹐ 何 時 才 能 討 回 一 個 公 道 ﹖ ﹗

劉 天 嬡 1999.1.19


8:張 先 玲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王 楠 的 母 親

Wang Nan 4/3/70-6/4/89 王 楠 ﹐ 1970年 4月 3日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19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市 月 壇 中 學 高 中 二 • 二 斑 學 生 ﹔ 6月 4日 凌 晨 三 時 半 遇 難 于 天 安 門 西 側 南 長 街 南 口 ﹐ 子 彈 從 左 上 額 射 入 ﹐ 左 耳 後 穿 出 ﹔ 現 骨 灰 存 放 于 北 京 西 郊 萬 安 公 墓 骨 灰 堂 。

1989年 6月 3日 晚 11時 20分 左 右 ﹐ 王 楠 攜 帶 照 相 機 ﹐ 頭 戴 摩 托 用 頭 盔 ﹐ 騎 自 行 車 前 往 天 安 門 廣 場 。 11時 左 右 ﹐ 他 曾 給 同 學 打 過 電 話 ﹐ 說 他 要 去 拍 攝 歷 史 的 鏡 頭 。 6月 4日 凌 晨 一 點 多 鐘 ﹐ 在 人 大 會 堂 北 門 對 面 、 南 長 街 口 被 戒 嚴 部 隊 開 槍 擊 中 左 上 額 ﹐ 子 彈 從 左 上 額 射 入 ﹐ 從 左 耳 後 穿 出 ﹐ 頭 盔 後 面 留 有 彈 痕 。 後 來 被 趕 來 的 醫 學 院 學 生 掄 救 無 效 ﹐ 于 三 點 半 鐘 死 亡 。

王 楠 中 彈 後 ﹐ 在 埸 民 眾 曾 沖 上 去 想 將 他 抬 到 醫 院 搶 救 ﹐ 但 此 時 戒 嚴 部 隊 已 到 達 南 長 街 南 口 ﹐ 他 們 用 槍 威 脅 民 眾 不 准 抬 他 ﹐ 並 將 受 重 傷 的 王 楠 拖 到 馬 路 邊 。 據 當 時 的 目 擊 者 ; 一 位 司 機 和 一 位 學 生 講 ﹐ 那 時 有 一 位 老 太 太 跪 在 地 上 求 戒 嚴 部 隊 允 許 民 眾 將 王 楠 抬 去 醫 院 掄 救 ﹐ 因 為 他 還 是 一 個 青 年 學 生 呀 ﹗ 當 兵 的 用 槍 托 指 ぴ 老 太 太 說 ﹕ “ 他 是 暴 徒 ﹐ 你 再 廢 話 就 斃 了 你 ﹗ ” 後 來 ﹐ 從 南 長 街 北 面 兩 次 開 過 來 救 護 車 想 到 長 安 街 搶 救 傷 員 ﹐ 均 被 在 路 口 警 戒 的 軍 隊 截 堵 了 ﹐ 其 中 有 一 輛 車 上 的 醫 生 (男 )經 民 眾 請 求 ﹐ 曾 下 車 與 部 隊 交 涉 ﹐ 要 求 將 王 楠 及 倒 在 地 上 的 其 他 傷 員 抬 走 ﹐ 卻 被 戒 嚴 部 隊 斷 然 拒 絕 ﹐ 只 好 作 罷 。 救 護 車 無 奈 只 好 由 原 路 向 北 返 回 。 兩 輛 救 護 車 中 一 輛 是 北 大 醫 院 的 ﹐ 另 一 輛 可 能 是 協 和 醫 院 的 。

Body of Wang Nan 大 約 在 6月 4日 凌 晨 零 點 左 右 ﹐ 有 一 些 醫 學 院 學 生 和 醫 療 器 械 公 司 的 職 工 自 發 組 成 救 護 隊 ﹐ 不 顧 戒 嚴 部 隊 的 警 告 ﹐ 從 西 單 一 路 救 死 扶 傷 到 達 南 長 街 南 口 。 他 們 發 現 了 王 楠 和 其 他 兩 位 受 槍 傷 的 人 ﹐ 立 即 給 包 札 了 傷 口 ﹐ 當 時 王 楠 尚 有 微 弱 心 跳 ﹐ 他 們 看 到 王 楠 的 學 生 證 後 ﹐ 立 即 向 戒 嚴 部 隊 提 出 ﹕ 他 是 一 位 中 學 生 ﹐ 傷 重 流 血 過 多 ﹐ 必 須 到 醫 院 搶 救 。 一 個 戒 嚴 部 隊 的 士 兵 找 來 一 位 上 校 軍 官 ﹐ 看 了 學 生 證 後 ﹐ 態 度 比 較 同 情 (據 醫 生 說 此 部 隊 番 號 為 51010部 隊 )﹐ 但 面 有 難 色 地 說 ﹐ 只 能 就 地 搶 救 ﹐ 不 能 抬 出 去 。 除 了 包 札 、 人 工 呼 吸 之 外 ﹐ 救 護 隊 的 學 生 們 沒 有 別 的 搶 救 手 段 和 條 件 。 王 楠 終 于 在 凌 晨 三 點 半 身 亡 。 醫 生 們 看 他 已 死 ﹐ 又 請 求 將 死 體 運 往 醫 院 ﹐ 以 便 于 家 人 認 領 ﹐ 士 兵 們 又 找 來 一 位 年 青 的 尉 級 軍 官 ﹐ 此 人 態 度 惡 劣 ﹐ 凶 狠 地 說 ﹕ “ 不 許 抬 走 ﹐ 你 們 也 趕 快 走 開 ﹐ 否 則 也 抓 起 來 ﹗ ” 但 這 些 醫 生 還 是 等 到 天 亮 ﹐ 由 一 位 醫 生 先 去 找 電 話 ﹐ 向 學 校 報 信 ﹐ 留 在 南 長 街 的 醫 生 們 被 戒 嚴 部 隊 趕 走 ﹐ 並 將 戒 嚴 線 向 南 長 街 口 內 推 進 20米 (這 三 位 醫 生 後 來 都 來 找 過 我 )。

天 亮 後 ﹐ 戒 嚴 部 隊 將 長 安 街 上 的 死 者 “ 就 地 掩 埋 了 ” 。  ... 大 約 6月 7日 ﹐ 因 尸 體 埋 得 淺 ﹐ 又 被 大 雨 沖 涮 ﹐ 死 者 衣 服 都 露 出 來 ﹐ 且 有 臭 味 ...
-- 張 先 玲

Site where Wang Nan's body was hastily buried, along with others. 天 亮 後 ﹐ 戒 嚴 部 隊 將 長 安 街 上 的 死 者 “ 就 地 掩 埋 了 ” 。 王 楠 和 和 附 近 的 遇 難 者 被 埋 在 天 安 門 西 側 北 京 28中 學 門 口 草 坪 的 西 頭 (因 草 坪 被 破 壞 ﹐ 現 在 已 改 種 荊 樹 )。 大 約 6月 7日 ﹐ 因 尸 體 埋 得 淺 ﹐ 又 被 大 雨 沖 涮 ﹐ 死 者 衣 服 都 露 出 來 ﹐ 且 有 臭 味 ﹐ 因 此 學 校 報 告 了 西 城 公 安 分 局 、 西 城 衛 生 局 共 同 將 尸 體 挖 出 來 ﹐ 此 時 死 者 身 上 的 證 件 (或 死 亡 說 明 書 )已 被 掩 埋 者 拿 走 ﹐ 都 成 了 無 名 尸 。 只 因 王 楠 剛 軍 訓 回 來 ﹐ 身 ぴ 舊 軍 衣 ﹐ 腰 扎 一 根 當 年 新 發 的 武 裝 帶 ﹐ 被 誤 認 為 是 軍 人 ﹐ 才 將 他 送 到 護 國 寺 中 醫 醫 院 的 太 平 間 存 放 ﹐ 後 經 戒 嚴 部 隊 幾 次 核 實 ﹐ 確 認 他 不 是 軍 人 ﹐ 才 經 由 學 校 通 知 家 長 認 尸 。

王 楠 死 後 ﹐ 父 母 健 康 受 到 極 大 打 擊 ﹐ 至 今 父 患 心 臟 病 ﹐ 母 親 嚴 重 神 經 衰 弱 。

張 先 玲 1999.2.9


9: 謝 京 榮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謝 京 鎖 的 姐 姐

Xie Jingsuo 2/19/68-6/4/89 謝 京 鎖 ﹐ 男 ﹐ 1968年 2月 19日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21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聯 合 大 學 輕 工 工 程 學 院 自 動 化 專 業 86屆 學 生 ﹐ 6月 4日 晨 于 西 長 安 街 六 部 口 附 近 遇 難 ﹐ 骨 灰 存 放 在 北 京 福 田 公 墓 。

89年 6月 3號 下 午 ﹐ 京 鎖 去 接 她 的 四 姐 回 家 ﹐ 晚 上 未 歸 。 因 當 晚 北 京 的 情 況 緊 張 ﹐ 全 家 人 及 親 朋 好 友 非 常 擔 心 、 ぴ 急 。 第 二 天 京 鎖 仍 未 回 家 。 6月 4日 早 上 ﹐ 我 們 到 醫 院 及 街 上 尋 找 ﹐ 去 過 人 民 醫 院 、 水 利 醫 院 、 鐵 路 醫 院 、 復 興 醫 院 以 及 木 樨 地 、 公 主 墳 等 路 口 ﹐ 均 未 找 到 。 6月 7日 上 午 學 校 通 知 我 們 到 急 救 中 心 認 領 尸 體 。 校 方 及 家 人 來 到 急 救 中 心 ﹐ 得 知 謝 京 鎖 已 于 6月 4日 遇 難 死 亡 ﹔ 死 亡 通 知 書 寫 明 是 “ 心 臟 遽 停 ” 。 在 急 救 中 心 ﹐ 據 一 位 司 機 講 ﹐ 大 概 是 3日 晚 ﹐ 京 鎖 中 彈 後 ﹐ 被 民 眾 送 到 急 救 中 心 。 我 們 全 家 人 至 今 也 沒 有 掌 握 確 切 的 遇 難 地 點 和 時 間 。 京 鎖 的 受 傷 部 位 共 有 六 處 ﹐ 胸 前 背 後 都 有 大 面 積 的 血 印 ﹐ 從 照 片 可 以 清 楚 地 看 到 。 家 人 至 今 也 搞 不 清 楚 是 槍 傷 還 是 棒 傷 ﹐ 但 下 半 身 有 槍 傷 ﹐ 被 子 彈 擊 中 生 殖 器 部 位 。 直 到 今 天 ﹐ 我 們 都 沒 有 讓 父 母 知 道 這 個 可 怕 的 槍 傷 死 亡 結 果 。 實 在 不 忍 心 讓 他 們 受 到 精 神 上 的 更 大 痛 苦 。

6月 11日 上 午 ﹐ 校 方 及 親 屬 、 好 友 在 八 寶 山 進 行 了 遺 體 告 別 和 火 化 ﹐ 後 把 骨 灰 存 放 在 八 寶 山 骨 灰 堂 三 年 ﹐ 隨 後 轉 存 于 北 京 福 田 公 墓 至 今 。 在 謝 京 鎖 遇 難 後 ﹐ 全 家 承 受 了 無 比 的 痛 苦 ﹐ 尤 其 是 給 全 家 帶 來 了 極 大 的 精 神 創 傷 。 父 母 失 去 了 唯 一 的 兒 子 ﹐ 姐 姐 失 去 了 親 愛 的 弟 弟 ﹐ 全 家 人 失 去 了 唯 一 的 大 學 生 。 母 親 遭 受 這 樣 的 沉 重 打 擊 後 ﹐ 有 半 年 時 間 未 邁 出 家 門 ﹐ 怕 觸 景 生 情 精 神 上 難 以 承 受 。 由 于 當 時 母 親 精 神 完 全 崩 潰 ﹐ 家 裡 人 又 忙 于 救 治 、 安 慰 、 陪 伴 。 父 親 承 受 不 住 打 擊 ﹐ 體 重 下 降 20多 斤 ﹐ 後 來 身 體 又 受 到 多 種 疾 病 的 折 磨 。 總 之 ﹐ “ 六 • 四 ” 帶 給 我 們 全 家 及 親 朋 好 友 的 痛 苦 是 用 語 言 無 法 表 達 的 ﹐ 有 說 不 盡 的 痛 苦 ﹐ 有 說 不 清 的 思 念 。

謝 京 榮 1999.2.4


10: 周 淑 莊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段 昌 隆 的 母 親

Duan Changlong 段 昌 隆 ﹐ 男 ﹐ 1965年 10月 19日 出 生 于 北 京 ﹐ 遇 難 時 不 足 24歲 ﹔ 生 前 為 清 華 大 學 化 學 工 程 系 應 用 化 學 專 業 84級 應 屆 畢 業 生 ﹔ 1989年 6月 4日 晨 于 西 長 安 街 西 單 至 民 族 宮 一 帶 遇 難 ﹔ 骨 灰 安 葬 于 北 京 西 郊 萬 安 公 墓 。

89年 6月 3日 中 午 ﹐ 昌 隆 從 國 家 核 技 術 局 參 加 面 試 後 回 家 ﹐ 准 備 午 飯 後 返 校 。 我 見 他 這 段 時 間 很 消 瘦 ﹐ 想 多 留 一 夜 叫 他 休 息 一 下 。 可 他 說 不 行 。 他 說 學 校 實 驗 室 的 機 器 還 開 ぴ ﹐ 正 委 托 同 學 看 ぴ 呢 ﹗ 還 要 准 備 畢 業 考 試 、 寫 畢 業 論 文 。 他 還 對 我 說 ﹐ 他 還 要 參 加 天 安 門 的 學 生 運 動 ﹐ 忙 得 很 。 正 在 這 時 ﹐ 清 華 同 學 A 來 找 他 說 ﹕ 上 午 學 校 廣 播 站 動 員 學 生 去 天 安 門 聲 援 ﹐ 同 學 們 都 上 街 了 。 這 時 在 市 急 救 中 心 工 作 的 女 兒 段 琦 也 打 來 電 話 說 ﹐ 她 們 正 忙 于 搶 救 在 六 部 口 被 防 暴 警 察 打 傷 的 群 眾 ﹐ 回 家 要 晚 一 點 。 昌 隆 聽 後 就 給 段 琦 送 飯 去 。 他 到 了 急 救 中 心 後 也 投 入 了 救 助 工 作 。 這 天 姐 弟 倆 一 直 忙 到 晚 上 11點 多 才 回 家 。 在 這 之 前 小 女 兒 段 君 和 A 也 騎 車 出 去 了 ﹐ 說 到 外 面 看 看 。 昌 隆 回 來 不 久 便 又 推 車 走 了 ﹐ 臨 走 前 把 身 上 僅 有 的 幾 枚 硬 幣 掏 出 放 在 家 裡 ﹐ 身 上 只 帶 了 一 把 自 行 車 鑰 匙 和 學 生 證 。

我 家 在 西 城 區 北 端 的 鼓 樓 附 近 ﹐ 6月 4日 凌 晨 一 至 三 點 左 右 ﹐ 不 斷 聽 到 外 面 密 集 的 槍 聲 ﹐ 由 西 南 方 向 逐 漸 向 我 們 地 區 接 近 。 這 時 ﹐ 附 近 上 街 聲 援 學 生 的 居 民 都 陸 續 回 來 了 ﹐ 哭 訴 ぴ 戒 嚴 部 隊 開 槍 打 死 人 的 恐 怖 情 景 ﹔ 但 我 的 三 個 孩 子 都 未 歸 家 ﹐ 急 得 我 不 知 所 措 。 大 女 兒 段 琦 蹬 車 一 趟 趟 去 尋 找 她 的 弟 弟 和 妹 妹 ﹐ 均 無 找 到 。 她 說 西 單 、 南 池 子 一 帶 軍 警 林 立 、 槍 聲 不 斷 ﹐ 根 本 無 法 接 近 去 找 人 。 這 時 我 預 感 到 情 況 不 好 ﹐ 已 經 支 撐 不 住 了 ﹐ 由 胡 同 口 跑 回 家 呆 呆 地 坐 在 沙 發 上 ﹐ 外 面 傳 來 的 密 集 槍 聲 好 似 狠 狠 地 打 在 我 的 心 上 ﹐ 我 全 身 緊 縮 成 一 團 ﹐ 兩 手 用 力 堵 住 耳 朵 熬 到 天 亮 。 我 實 在 控 制 不 住 了 ﹐ 心 顫 動 得 歷 害 ﹐ 氣 喘 不 過 來 ﹐ 感 到 身 上 穿 的 衣 服 都 壓 抑 ぴ 我 。 我 像 瘋 子 一 樣 跑 出 了 家 門 ﹐ 逢 人 便 說 我 的 三 個 孩 子 一 個 也 沒 有 回 來 ﹗

4日 上 午 9點 多 ﹐ 段 君 和 A 由 天 安 門 廣 場 輾 轉 回 來 了 。 她 倆 說 昌 隆 並 沒 有 和 她 們 在 一 起 ﹐ 她 們 就 在 天 安 門 東 南 側 清 華 大 學 校 旗 下 ﹐ 昌 隆 若 去 天 安 門 肯 定 會 和 她 們 在 一 起 的 。 她 們 估 計 昌 隆 由 家 騎 車 直 奔 西 長 安 街 去 了 。 下 午 ﹐ 我 們 焦 急 地 往 清 華 大 學 打 電 話 詢 問 昌 隆 的 下 落 ﹐ 天 啊 ﹗ 我 們 這 才 知 道 ﹐ 我 們 的 兒 子 已 經 離 開 了 人 世 。

昌 隆 是 6月 4日 晨 被 槍 殺 的 ﹔ 是 由 一 位 北 京 醫 學 院 的 學 生 把 昌 隆 背 到 了 郵 電 醫 院 (這 位 學 生 當 時 未 留 下 名 字 ﹐ 我 們 始 終 未 找 到 )。 據 醫 院 推 測 ﹐ 昌 隆 是 在 西 單 ; 民 族 宮 一 帶 遇 難 的 。 當 時 該 醫 院 正 好 有 一 位 清 華 大 學 的 學 生 ﹐ 他 從 昌 隆 的 學 生 證 中 把 姓 名 、 班 級 抄 在 自 己 的 褲 腿 上 ﹐ 拂 曉 跑 回 清 華 報 告 給 校 方 ﹐ 昌 隆 的 死 訊 馬 上 傳 遍 清 華 園 。 清 華 曾 派 人 去 郵 電 醫 院 ﹐ 打 算 把 段 昌 隆 的 尸 體 運 回 來 ﹐ 醫 院 說 上 級 有 指 示 ﹐ 尸 體 5日 8點 由 政 府 統 一 處 理 ﹐ 不 讓 其 它 人 插 手 辦 理 ﹗

我 們 聽 說 後 ﹐ 由 家 裡 親 友 于 5日 早 晨 乘 車 趕 往 郵 電 醫 院 ﹐ 給 昌 隆 做 了 防 腐 處 理 ﹐ 並 剪 下 他 的 一 縷 頭 發 留 作 紀 念 。 昌 隆 左 側 心 臟 大 動 脈 中 彈 ﹐ 據 判 斷 ﹐ 是 由 小 口 徑 手 槍 近 距 離 射 擊 致 死 的 。

 Body of Duan Changlong with family. 親 友 們 看 ぴ 形 勢 已 沒 有 先 前 那 麼 緊 張 ﹐ 才 回 家 把 我 們 接 到 郵 電 醫 院 的 太 平 間 ﹐ 他 們 怕 我 們 過 份 悲 痛 ﹐ 先 把 昌 隆 的 血 衣 脫 下 藏 了 起 來 ﹐ 換 上 新 衣 服 後 才 讓 我 們 進 去 與 兒 子 告 別 。 我 進 到 太 平 間 ﹐ 那 裡 還 有 二 十 六 具 尸 體 躺 在 那 裡 ﹐ 我 見 昌 隆 靜 靜 地 躺 在 一 張 木 板 上 ﹐ 象 是 往 常 熟 睡 一 樣 ﹐ 只 是 臉 色 蒼 白 ﹐ 口 鼻 象 倒 吸 了 一 口 氣 沒 吐 出 來 ﹐ 雙 眼 半 睜 ぴ 好 象 要 向 親 人 訴 說 些 什 麼 。 我 輕 輕 將 隆 兒 的 眼 皮 抹 下 ﹐ 說 ﹕ “ 孩 子 ﹐ 上 路 吧 ﹗ 每 年 的 忌 日 ﹐ 媽 到 墓 地 去 看 你 ﹗ ” 我 不 知 道 哭 ﹐ 只 覺 得 隆 兒 又 回 到 媽 媽 的 懷 抱 裡 ﹐ 我 親 吻 ぴ 隆 兒 冰 涼 冰 涼 的 臉 ﹐ 冰 涼 冰 涼 的 手 ﹐ 冰 涼 冰 涼 的 腳 ﹐ 這 一 切 都 冰 透 了 媽 媽 的 心 ﹗ 我 全 身 血 管 好 似 凝 固 了 ﹐ 全 身 也 麻 木 了 。 當 我 被 人 攙 扶 起 來 時 ﹐ 才 意 識 到 我 要 和 孩 子 永 別 了 ﹗ 悲 憤 的 感 情 一 下 摒 發 出 來 ﹐ 全 家 嚎 聲 慟 哭 ﹐ 在 埸 的 、 路 過 的 不 相 識 的 人 群 都 陪 我 們 痛 哭 不 已 。 有 些 在 埸 的 青 年 攥 緊 拳 頭 對 我 說 “ 這 筆 血 債 早 晚 要 還 的 ﹗ ”

這 時 清 華 大 學 的 救 護 車 早 已 仃 在 太 平 間 外 邊 等 候 ﹐ 聽 說 已 與 市 教 育 、 衛 生 部 門 商 妥 ﹐ 同 意 把 昌 隆 尸 體 運 回 學 校 。 6日 上 午 在 學 校 開 了 追 悼 會 ﹐ 下 午 向 遺 體 告 別 ﹐ 之 後 送 八 寶 山 火 化 ﹔ 八 寶 山 一 些 在 埸 的 人 還 為 昌 隆 用 松 枝 編 織 了 花 圈 ﹔ 9日 取 骨 灰 ﹐ 安 葬 在 北 京 西 郊 萬 安 公 墓 金 區 、 舜 組 。

昌 隆 的 父 親 四 十 四 歲 方 得 此 一 子 ﹐ 從 昌 隆 65年 落 生 到 89年 長 大 成 人 ﹐ 用 了 父 母 畢 生 精 力 ﹐ 正 當 孩 子 即 將 大 學 畢 業 報 效 祖 國 ﹐ 為 家 頂 門 立 戶 之 際 ﹐ 卻 被 罪 惡 的 子 彈 奪 去 了 生 命 ﹗ 昌 隆 的 死 ﹐ 對 我 們 家 庭 是 毀 滅 性 打 擊 ﹐ 家 中 只 有 風 燭 殘 年 的 老 夫 妻 倆 相 依 為 命 ﹐ 見 到 別 人 談 及 各 人 的 子 女 兒 孫 時 ﹐ 更 觸 及 我 們 的 傷 疤 ﹐ 疼 徹 心 肺 ﹐ 尤 其 夜 雨 孤 燈 之 際 ﹐ 面 對 愛 子 遺 像 ﹐ 倍 加 思 念 ﹐ 深 感 度 日 如 年 ﹐ 往 事 不 堪 回 首 。

昌 隆 的 死 ﹐ 不 是 由 于 病 魔 和 車 禍 ﹐ 而 是 由 于 愛 國 ﹐ 他 是 懷 ぴ “ 國 家 興 亡 ﹐ 匹 夫 有 責 ” 的 強 烈 信 念 慷 慨 赴 死 的 。
-- 周 淑 莊

昌 隆 短 暫 的 一 生 ﹐ 是 一 步 一 個 腳 印 札 札 實 實 成 長 起 來 的 ﹐ 所 有 了 解 他 的 人 都 知 道 他 以 報 國 之 心 ﹐ 刻 苦 學 習 ﹐ 關 心 集 體 ﹐ 以 極 大 的 熱 情 為 同 學 服 務 ﹐ 深 切 關 心 國 家 的 前 途 、 命 運 。 昌 隆 從 小 學 起 就 有 較 強 的 工 作 能 力 和 責 任 心 ﹐ 直 到 中 學 、 大 學 ,凡 是 熟 悉 他 的 人 都 能 說 出 他 生 前 感 人 之 事 ﹐ 特 別 是 上 大 學 後 ﹐ 變 得 更 加 成 熟 了 ﹐ 記 得 在 他 生 前 的 一 篇 文 中 曾 說 ﹕ “ 我 只 上 了 愛 國 主 義 這 個 臺 階 ﹐ 就 這 一 層 我 上 得 是 踏 踏 實 實 的 ....我 不 是 一 個 ‘ 說 教 者 ’ .....請 看 我 今 後 的 行 動 吧 ﹗ ” 在 89年 那 埸 要 民 主 、 爭 自 由 、 反 腐 敗 的 學 生 運 動 中 ﹐ 他 一 直 勇 敢 地 站 在 最 前 列 ﹔ 最 後 ﹐ 在 6月 4日 晨 ﹐ 他 大 義 凜 然 地 走 向 了 反 抗 殘 暴 鎮 壓 的 第 一 線 ﹐ 以 自 己 的 血 肉 之 軀 去 抵 擋 劊 子 手 的 槍 彈 ﹗ 昌 隆 的 死 ﹐ 不 是 由 于 病 魔 和 車 禍 ﹐ 而 是 由 于 愛 國 ﹐ 他 是 懷 ぴ “ 國 家 興 亡 ﹐ 匹 夫 有 責 ” 的 強 烈 信 念 慷 慨 赴 死 的 。 想 不 到 當 權 者 護 短 拒 諫 ﹐ 反 誣 學 生 和 市 民 的 和 平 請 願 為 “ 動 亂 ” ﹗ 又 調 來 數 十 萬 野 戰 軍 ﹐ 動 用 機 槍 、 坦 克 和 裝 甲 車 ﹐ 向 手 無 寸 鐵 的 學 生 和 民 眾 發 動 了 慘 無 人 道 的 大 屠 殺 ﹐ 造 成 了 在 和 平 年 代 尸 陳 長 安 道 、 血 濺 北 京 城 的 空 前 大 慘 劇 !

孩 子 被 無 辜 槍 殺 ﹐ 當 權 者 對 死 者 親 屬 也 不 放 松 監 控 。 每 逢 “ 清 明 ” 、 “ 六 • 四 ” 等 所 謂 “ 敏 感 ” 時 期 ﹐ 當 局 常 常 找 我 們 “ 談 話 ” ﹐ 還 指 派 公 安 人 員 及 便 衣 守 候 在 我 們 的 家 門 口 監 視 我 們 ﹐ 連 我 們 去 墓 地 也 不 放 過 ﹐ 這 使 我 們 的 心 靈 承 受 ぴ 極 度 悲 傷 又 極 度 憤 慨 的 雙 重 壓 力 。 開 始 幾 年 ﹐ 我 們 面 對 警 察 的 監 控 精 神 幾 近 崩 潰 。 現 在 ﹐ 十 年 過 去 了 ﹐ 我 們 終 于 頑 強 地 活 了 下 來 ﹐ 這 一 方 面 要 感 謝 來 自 四 面 八 方 的 關 懷 、 幫 助 和 支 持 ﹐ 另 一 方 面 ﹐ 隨 ぴ 時 間 的 推 移 和 冷 靜 的 觀 察 、 思 考 ﹐ 我 們 也 逐 漸 覺 醒 了 。 我 們 不 能 再 這 樣 無 限 度 地 忍 受 下 去 ﹐ 我 們 要 維 護 自 己 作 人 的 尊 嚴 ﹐ 要 行 使 自 己 作 人 的 權 利 ﹐ 要 為 死 去 的 親 人 討 回 公 道 ﹗

周 淑 莊 1999.2.2


11: 楊 大 榕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楊 撼 雷 的 父 親

楊 撼 雷 ﹐ 男 ﹐ 1970年 3月 24日 生 ﹐ 遇 難 時 19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流 芳 賓 館 廚 師 ﹔ 6月 4日 凌 晨 ﹐ 于 北 京 飯 店 西 南 池 子 附 近 遇 難 ﹐ 左 下 腹 脾 臟 部 位 中 彈 。

據 醫 生 說 ﹐ 如 果 掄 救 及 時 是 不 會 死 的 ﹔ 可 是 從 夜 間 一 、 兩 點 鐘 到 第 二 天 早 上 才 被 路 過 的 人 送 到 醫 院 ﹐ 那 時 已 死 了 很 長 時 間 了 。
-- 楊 大 榕

6月 3日 下 午 ﹐ 撼 雷 說 要 出 去 換 月 票 ﹐ 我 們 家 長 再 三 囑 咐 他 一 定 要 速 去 速 回 ﹐ 因 為 現 在 外 面 很 亂 。 可 他 一 去 就 再 也 沒 有 回 來 。 我 們 等 到 晚 上 ﹐ 沒 有 回 來 ﹐ 等 到 第 二 天 ﹐ 還 是 沒 有 回 來 ﹐ 等 到 第 三 天 ﹐ 也 沒 有 回 來 。 我 和 他 母 親 到 處 尋 找 ﹐ 到 處 打 電 話 ﹐ 找 遍 了 親 戚 朋 友 和 他 的 朋 友 同 學 ﹐ 都 說 沒 有 見 到 。 一 直 到 第 七 天 ﹐ 6月 9日 那 天 ﹐ 他 的 一 位 同 事 到 我 們 家 來 問 小 雷 回 來 沒 有 ﹖ 我 們 問 他 ﹐ 你 見 到 撼 雷 了 嗎 ﹖ 他 說 ﹐ 6月 3日 那 天 楊 撼 雷 買 完 月 票 就 去 了 他 家 ﹐ 晚 飯 也 是 在 他 們 家 吃 的 ﹐ 吃 過 晚 飯 後 他 們 倆 就 出 來 ( 他 的 同 事 在 朝 內 南 小 街 祿 米 倉 一 帶 住 )﹐ 當 時 已 是 晚 8點 左 右 ﹐ 路 上 也 沒 有 公 共 汽 車 ﹐ 人 很 多 ﹐ 大 家 都 朝 東 單 方 向 走 去 ﹐ 他 們 也 隨 ぴ 人 群 走 到 東 四 後 又 向 南 走 去 ﹐ 不 覺 走 到 北 京 飯 店 前 邊 ﹐ 回 也 回 不 來 ﹐ 走 也 走 不 了 ﹐ 就 這 樣 在 那 裡 大 約 耽 了 4個 小 時 。 忽 然 人 群 騷 動 、 槍 聲 四 起 ﹐ 大 家 一 齊 向 後 亂 跑 ﹐ 他 們 倆 從 此 沖 散 了 。

我 們 聽 了 他 同 事 的 敘 述 便 到 協 和 醫 院 去 查 找 ﹐ 果 然 查 到 了 ﹐ 但 看 衣 服 顏 色 好 象 不 對 ﹐ 醫 院 醫 生 說 ﹐ 你 們 不 看 他 衣 服 已 經 被 血 染 了 嗎 ﹖ 槍 傷 部 位 在 左 下 腹 脾 臟 部 位 。 據 醫 生 說 ﹐ 如 果 掄 救 及 時 是 不 會 死 的 ﹔ 可 是 從 夜 間 一 、 兩 點 鐘 到 第 二 天 早 上 才 被 路 過 的 人 送 到 醫 院 ﹐ 那 時 已 死 了 很 長 時 間 了 。

撼 雷 死 後 ﹐ 他 母 親 一 天 哭 好 幾 次 ﹐ 我 總 覺 得 這 孩 子 沒 有 死 ﹐ 象 出 了 遠 門 ﹐ 在 大 街 上 看 到 了 與 他 年 齡 一 樣 的 孩 子 總 想 他 又 回 來 了 ﹐ 就 這 樣 一 連 幾 年 。 現 在 ﹐ 我 和 他 母 親 都 已 退 休 ﹐ 兩 人 每 月 加 起 來 800元 的 退 休 費 勉 強 度 日 。

楊 大 榕 1999. 1.31


12: 郭 麗 英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楊 汝 霆 的 妻 子

Yuan Ruting 8/23/48-6/3/89 楊 汝 霆 ﹐ 男 ﹐ 1948年 8月 23日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41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第 一 機 床 廠 電 器 廠 行 政 科 副 科 長 ﹔ 6月 3日 遇 難 ﹐ 右 臂 和 肺 中 彈 ﹔ 現 骨 灰 安 葬 于 北 京 溫 泉 公 墓 。

89年 6月 3日 晚 ﹐ 天 氣 悶 熱 ﹐ 晚 23點 20分 左 右 ﹐ 汝 霆 洗 澡 後 換 了 一 身 新 的 白 色 彈 力 背 心 ﹐ 白 色 短 褲 ﹐ 穿 ぴ 拖 鞋 到 街 門 口 乘 涼 ﹔ 我 因 第 二 天 ( 星 期 日 ) 不 休 息 ﹐ 要 上 班 ﹐ 就 和 孩 子 睡 了 。 後 來 ﹐ 我 聽 到 外 面 有 槍 聲 ﹐ 就 起 來 尋 找 丈 夫 。 我 到 了 院 子 裡 ﹐ 聽 院 裡 的 鄰 居 講 ﹐ 他 們 看 到 汝 霆 剛 剛 推 了 自 行 車 出 門 。 我 想 去 找 他 ﹐ 就 向 胡 同 西 口 走 去 ﹐ 到 了 宗 帽 二 條 ﹐ 街 上 群 眾 勸 說 我 不 要 再 去 找 了 ﹐ 外 面 槍 聲 激 烈 ﹐ 出 去 有 危 險 。 他 們 勸 我 回 家 等 待 ﹐ 天 亮 再 找 。 第 二 天 早 晨 ﹐ 親 屬 們 找 了 很 多 醫 院 ﹐ 最 後 在 北 京 兒 童 醫 院 太 平 間 找 到 了 他 的 尸 體 。 汝 霆 是 在 復 興 門 立 交 橋 附 近 中 彈 的 ﹐ 他 連 中 兩 彈 ﹐ 一 顆 射 入 肺 部 ,一 顆 射 斷 胳 膊 ﹔ 射 入 肺 部 的 子 彈 在 背 部 出 口 處 炸 開 。 他 中 彈 後 被 民 眾 送 到 北 京 兒 童 醫 院 搶 救 ﹐ 但 沒 有 救 活 。 現 骨 灰 安 葬 在 北 京 溫 泉 公 墓 。

我 丈 夫 遇 難 時 ﹐ 孩 子 才 11歲 ﹐ 上 小 學 五 年 級 (奮 斗 小 學 )﹔ 老 公 公 年 邁 體 弱 患 腦 血 栓 ﹐ 至 今 仍 在 醫 院 治 療 ﹐ 生 活 的 重 擔 壓 得 我 患 嚴 重 高 血 壓 和 心 臟 病 。 在 單 位 同 事 和 親 屬 朋 友 們 熱 情 關 懷 幫 助 下 ﹐ 在 社 會 各 界 及 海 外 廣 大 學 者 朋 友 們 的 無 私 幫 助 下 ﹐ 我 度 過 了 十 個 年 頭 。 我 盼 望 政 府 能 給 予 一 個 公 道 的 結 論 。

郭 麗 英 1999.1.21


13: 張 樹 森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陳 來 順 的 母 親

陳 來 順 ﹐ 男 ﹐ 1966年 3月 2日 生 ﹐ 遇 難 時 23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中 國 人 民 大 學 89級 新 聞 系 在 校 本 科 生 ﹔ 89年 6月 4日 凌 晨 2時 左 右 ﹐ 在 人 民 大 會 堂 西 側 小 平 房 頂 上 頭 部 左 側 中 彈 遇 難 ﹔ 現 骨 灰 安 葬 于 北 京 西 郊 金 山 陵 園 ( 南 二 區 三 排 四 號 ) 。

來 順 被 槍 殺 後 ﹐ 沒 有 人 (組 織 、 領 導 )來 關 心 慰 問 過 我 們 ﹐ 反 而 每 當 “ 六 • 四 ” 、 清 明 節 、...便 有 人 監 視 我 們 ﹐ 人 身 自 由 受 到 限 制 。 -- 張 樹 森

89年 6月 3日 晚 6時 左 右 ﹐ 陳 來 順 與 其 大 姐 陳 秀 英 一 同 離 家 至 崇 文 門 地 鐵 處 分 手 ﹐ 此 時 北 京 情 況 已 很 緊 張 ﹐ 大 姐 怕 出 事 ﹐ 勸 來 順 不 要 出 去 ﹐ 來 順 說 要 回 學 校 交 論 文 、 取 畢 業 照 片 ﹐ 他 沒 有 隨 大 姐 回 家 。 當 時 陳 來 順 背 了 一 個 深 駝 色 書 包 ﹐ 包 內 裝 有 論 文 草 稿 和 照 相 機 等 物 品 。 因 當 時 交 通 嚴 重 堵 塞 沒 有 公 共 汽 車 ﹐ 陳 來 順 步 行 繞 道 走 到 美 術 館 附 近 ﹐ 遇 上 一 位 中 學 時 的 同 學 ﹐ 倆 人 相 約 到 他 同 學 家 裡 聊 天 下 棋 。 據 後 來 同 學 講 ﹐ 到 晚 上 11時 左 右 ﹐ 他 們 聽 同 學 家 鄰 居 講 ﹐ 外 邊 解 放 軍 開 槍 打 人 了 。 陳 來 順 和 他 的 同 學 不 相 信 這 是 真 的 ﹐ 以 搞 新 聞 攝 影 專 業 為 自 己 事 業 的 陳 來 順 背 起 書 包 與 同 學 一 起 走 出 了 家 門 ﹐ 來 到 天 安 門 廣 場 人 民 大 會 堂 西 側 ﹐ 正 遇 戒 嚴 部 隊 開 槍 掃 射 。 當 時 聚 集 在 大 會 堂 附 近 的 學 生 和 市 民 慌 亂 得 到 處 躲 藏 ﹐ 陳 來 順 和 他 的 同 學 被 密 集 的 人 群 擁 擠 得 無 路 可 走 ﹐ 就 爬 上 了 附 近 兩 間 小 平 房 (現 在 這 裡 是 一 個 很 大 的 廣 告 牌 ﹐ 當 時 的 小 平 房 就 在 今 天 廣 告 牌 的 後 面 )的 頂 上 蹲 ぴ ﹐ 戒 嚴 部 隊 見 平 房 頂 上 有 人 ﹐ 就 向 上 面 開 槍 ﹐ 陳 來 順 沒 有 逃 開 戒 嚴 部 隊 的 子 彈 ﹐ 頭 部 左 側 中 “ 炸 子 ” 。 當 時 被 民 眾 送 到 北 京 市 急 救 中 心 掄 救 ﹐ 不 治 身 亡 。

我 有 四 個 孩 子 ﹐ 但 只 有 來 順 一 個 上 了 大 學 ﹐ 我 們 是 省 吃 儉 用 供 他 上 學 的 ﹐ 不 想 災 難 落 到 了 我 們 頭 上 。 來 順 被 槍 殺 後 ﹐ 沒 有 人 (組 織 、 領 導 )來 關 心 慰 問 過 我 們 ﹐ 反 而 每 當 “ 六 • 四 ” 、 清 明 節 、 農 歷 七 月 十 五 、 農 歷 十 月 初 一 等 節 日 ﹐ 便 有 人 監 視 我 們 ﹐ 人 身 自 由 受 到 限 制 。 近 十 年 來 ﹐ 我 們 的 身 心 被 失 去 兒 子 、 思 念 親 人 的 痛 苦 所 折 磨 ﹐ 受 到 嚴 重 的 傷 害 ﹔ 隨 之 是 冠 心 病 、 糖 尿 病 、 白 內 障 、 胃 部 時 常 不 適 等 病 症 接 踵 而 至 ﹐ 我 是 來 順 的 媽 媽 ﹐ 每 當 祭 祀 的 日 子 到 來 ﹐ 我 便 幾 日 不 思 飲 食 ﹐ 淚 水 相 伴 度 過 那 思 念 兒 子 的 日 日 夜 夜 。

張 樹 森 1999.1.31


14: 尤 維 潔 的 證 詞 :

“ 六 .四 ” 遇 難 者 楊 明 湖 的 遺 孀

楊 明 湖 ﹐ 男 ﹐ 1947年 2月 1日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42歲 ﹔ 生 前 為 中 國 貿 易 促 進 委 員 會 專 利 部 法 律 處 職 員 ﹔ 89年 6月 4日 凌 晨 2時 左 右 ﹐ 于 南 池 子 受 槍 傷 ﹐ 膀 胱 被 打 成 了 幾 片 ﹐ 骨 盆 炸 成 一 個 大 洞 粉 碎 性 骨 折 ﹐ 6月 6日 8時 于 北 京 同 仁 醫 院 搶 救 無 效 死 亡 ﹔ 骨 灰 存 放 于 西 郊 萬 安 公 墓 。

楊 明 湖 6月 4日 清 晨 1點 離 家 ﹐ 當 時 我 和 他 聽 到 槍 聲 一 起 下 樓 ﹐ 聽 鄰 居 從 西 單 回 來 說 起 大 街 上 發 生 的 情 況 ﹐ 楊 明 湖 很 擔 心 留 在 天 安 門 廣 場 上 的 學 生 ﹐ 決 定 去 看 看 。 他 不 相 信 人 民 軍 隊 會 用 機 槍 、 坦 克 對 付 手 無 寸 鐵 的 老 百 姓 。 他 騎 車 離 家 到 了 天 安 門 西 側 的 南 池 子 ﹐ 同 人 群 一 起 站 在 東 長 安 街 的 馬 路 邊 。 將 近 兩 點 半 左 右 ﹐ 從 公 安 部 大 院 沖 出 來 的 戒 嚴 部 隊 向 群 眾 開 槍 ﹐ 楊 明 湖 中 彈 了 ﹐ 3點 多 他 由 群 眾 用 平 板 車 送 至 同 仁 醫 院 。 他 受 傷 部 位 在 膀 胱 ﹐ 膀 胱 被 打 成 了 幾 片 ﹐ 骨 盆 炸 成 一 個 大 洞 粉 碎 性 骨 折 ﹐ 醫 院 只 對 膀 胱 縫 合 ﹐ 骨 盆 處 由 于 是 粉 碎 性 骨 折 ﹐ 有 些 毛 細 管 找 不 到 ﹐ 醫 生 已 無 法 給 他 做 手 術 。 楊 明 湖 在 醫 院 裡 同 死 神 搏 斗 了 兩 天 兩 夜 ﹐ 在 這 段 時 間 裡 ﹐ 他 一 邊 輸 血 ﹐ 一 邊 流 血 ﹐ 終 因 腹 腔 感 染 心 力 衰 竭 于 6月 6日 8時 死 亡 。 臨 終 時 他 用 微 弱 的 聲 音 深 懷 歉 意 地 對 我 說 ﹕ “ 對 不 起 ﹗ 對 不 起 ﹗ ” 別 的 話 已 無 力 說 下 去 了 。

Body of Yang Minghu 楊 明 湖 帶 ぴ 很 多 遺 憾 而 死 ﹐ 他 正 值 壯 年 ﹐ 有 許 多 事 需 要 他 做 ﹐ 尤 其 是 對 我 們 的 家 庭 造 成 巨 大 打 擊 ﹐ 我 們 有 一 個 當 時 尚 年 幼 孩 子 ﹐ 需 要 我 們 共 同 撫 養 教 育 ﹐ 現 在 這 一 重 擔 落 在 我 一 個 人 身 上 ﹐ 孩 子 過 早 失 去 了 父 愛 ﹐ 過 早 地 承 受 了 不 應 該 由 他 承 受 的 心 靈 創 傷 。 當 時 我 的 孩 子 尚 未 滿 五 歲 ﹐ 正 值 啟 蒙 階 段 ﹐ 父 親 的 教 育 對 于 他 來 說 將 永 遠 不 存 在 了 。 我 所 在 工 廠 經 濟 效 益 不 好 ﹐ 工 廠 轉 行 ﹐ 對 于 我 來 說 ﹐ 獨 自 承 擔 孩 子 的 成 長 教 育 其 艱 難 是 難 以 言 喻 的 。 “ 六 • 四 ” 這 一 血 的 事 實 讓 我 震 驚 ﹐ 對 于 政 府 用 這 一 殘 酷 暴 虐 的 手 段 對 待 自 己 的 國 民 我 深 感 憤 慨 ﹗

尤 維 潔 1999.1.28


15:黃 金 平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楊 燕 聲 的 遺 孀

楊 燕 聲 ﹐ 男 ﹐ 1959年 2月 27日 生 ﹐ 遇 難 時 30歲 ﹔ 生 前 為 《 中 國 體 育 報 社 》 編 輯 部 電 腦 室 職 員 ﹔ 89年 6月 4日 7時 在 正 義 路 掄 救 傷 員 中 彈 ﹐ 子 彈 射 入 肝 部 ﹐ 于 體 內 炸 開 ﹐ 不 治 身 亡 。

89年 6月 4日 早 5點 多 ﹐ 當 我 們 都 酣 睡 時 ﹐ 忽 聽 有 人 敲 門 ﹕ “ 燕 聲 ﹐ 燕 聲 ﹐ 外 面 開 槍 了 ﹗ ” 我 聽 燕 聲 罵 了 一 句 ﹕ “ 真 是 法 西 斯 ﹗ ” 又 過 了 一 會 ﹐ 我 回 頭 找 他 時 ﹐ 他 已 經 離 家 騎 車 走 了 。 我 萬 萬 沒 有 想 到 ﹐ 他 這 一 去 竟 成 永 訣 。 楊 燕 聲 4日 凌 晨 騎 車 至 正 義 路 ﹐ 那 裡 還 在 開 槍 ﹐ 路 邊 站 ぴ 很 多 人 。 這 時 開 來 一 輛 卡 車 ﹐ 車 上 的 士 兵 向 路 邊 的 群 眾 開 槍 ﹐ 人 們 都 爬 下 了 ﹐ 燕 聲 也 爬 在 那 兒 。 這 時 在 前 面 有 人 喊 ﹕ “ 救 命 啊 ﹗ 我 受 傷 了 ﹗ ” 燕 聲 站 起 來 ﹐ 要 去 救 那 個 人 ﹐ 可 就 在 他 站 起 來 奔 向 呼 救 的 人 時 ﹐ 狠 毒 的 子 彈 向 他 射 來 ﹐ 打 中 了 他 的 肝 部 。 他 倒 下 了 ﹐ 用 微 弱 的 聲 音 告 訴 周 圍 的 人 ﹕ “ 我 是 體 育 報 社 的 ﹐ 我 叫 楊 燕 聲 ...” 在 周 圍 的 人 中 有 北 京 醫 院 的 大 夫 ﹐ 他 們 目 睹 了 這 一 切 ﹐ 並 和 周 圍 的 人 用 三 輪 車 將 燕 聲 送 到 他 所 在 的 醫 院 ﹐ 立 刻 送 到 手 術 臺 搶 救 。 醫 生 打 開 傷 口 ﹐ 發 現 子 彈 在 體 內 炸 開 了 ﹐ 這 是 中 了 炸 子 ﹗ 因 流 血 過 多 ﹐ 已 無 法 掄 救 了 。 北 京 醫 院 的 大 夫 把 發 生 的 一 切 告 訴 了 我 們 。

這 些 年 來 ﹐ 我 逐 漸 懂 得 ﹐ 象 我 們 這 樣 的 “ 六 • 四 ” 難 屬 ﹐ 唯 有 將 痛 苦 埋 在 心 裡 ﹐ 堅 強 地 面 對 人 生 ﹗ -- 黃 金 平

我 永 遠 失 去 了 初 戀 的 丈 夫 ﹐ 孩 子 永 遠 失 去 了 愛 他 的 父 親 。 那 時 ﹐ 孩 子 只 有 一 歲 八 個 月 。 當 孩 子 三 歲 時 ﹐ 提 出 了 我 有 父 親 嗎 ﹖ 他 是 多 麼 渴 望 見 到 父 親 啊 ﹗ 我 們 母 子 相 依 為 命 艱 難 生 活 ぴ 。 沉 重 的 生 活 負 擔 都 由 我 一 人 承 受 ぴ 。 孩 子 還 特 別 懂 事 ﹐ 從 來 不 要 東 西 ﹐ 有 時 ﹐ 我 想 給 他 買 ﹐ 他 就 說 ﹕ 媽 媽 ﹐ 我 不 要 ﹐ 不 要 ﹗ 留 ぴ 錢 交 房 費 、 電 費 、 水 費 吧 ﹗ 就 這 樣 為 了 支 撐 家 裡 的 開 銷 ﹐ 我 不 得 不 再 找 一 份 兼 職 工 作 。

孩 子 的 追 問 ﹐ 催 我 淚 下 ﹐ 我 強 忍 的 心 在 流 血 ﹔ 面 對 殘 酷 的 現 實 ﹐ 我 只 有 逃 避 麻 痺 自 己 ﹐ 過 ぴ 非 正 常 人 的 生 活 。 但 是 ﹐ 我 作 為 “ 六 • 四 ” 難 屬 ﹐ 不 僅 得 不 到 政 府 的 絲 毫 安 撫 ﹐ 反 而 受 到 種 種 不 公 正 的 對 待 ﹐ 每 到 清 明 、 “ 六 • 四 ” 等 “ 敏 感 日 ” ﹐ 不 能 離 開 工 作 崗 位 ﹐ 警 察 都 要 來 我 家 裡 “ 打 招 呼 ” 。 這 些 年 來 ﹐ 我 逐 漸 懂 得 ﹐ 象 我 們 這 樣 的 “ 六 • 四 ” 難 屬 ﹐ 唯 有 將 痛 苦 埋 在 心 裡 ﹐ 堅 強 地 面 對 人 生 ﹗

黃 金 平 1999.1.30

Yang Yangsheng with wife, Huang Jinping.


16: 鄺 滌 清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鄺 敏 的 父 親

Kuang Min 11/3/62-6/3/89鄺 敏 ﹐ 男 ﹐ 1962年 11月 3日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27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叉 車 總 廠 生 產 技 術 科 專 職 技 術 員 ﹔ 89年 6月 3日 夜 ﹐ 于 北 京 木 樨 地 遇 難 ﹐ 子 彈 從 背 後 射 入 ﹐ 射 穿 肝 部 ﹔ 骨 灰 一 直 存 放 在 家 裡 。

我 兒 鄺 敏 ﹐ 89年 6月 3日 夜 間 在 北 京 木 樨 地 被 解 放 軍 戒 嚴 部 隊 槍 殺 ﹐ 年 僅 27歲 。 他 80年 就 讀 于 北 京 工 業 大 學 機 械 系 ﹐ 84年 畢 業 後 ﹐ 分 配 到 北 京 叉 車 總 廠 工 作 ﹐ 生 前 為 廠 生 產 技 術 科 專 職 技 術 員 。 叉 車 總 廠 地 處 軍 事 博 物 館 南 面 的 蓮 花 池 ﹐ 而 我 家 在 月 壇 南 街 ﹐ 每 天 上 下 斑 必 須 經 過 木 樨 地 橫 跨 長 安 街 。 我 本 人 因 工 作 任 務 ﹐ 當 時 正 在 天 津 郊 區 靜 海 縣 出 差 ﹐ 兒 子 遇 難 後 6月 5日 接 單 位 電 話 後 ﹐ 于 6月 6日 趕 回 北 京 。 據 兒 媳 說 ﹐ 89年 5月 下 旬 以 來 ﹐ 每 天 都 有 成 千 上 萬 的 市 民 上 街 支 持 學 生 運 動 ﹐ 兒 子 夫 婦 倆 每 天 下 班 後 都 時 間 或 長 或 短 地 與 地 段 市 民 們 逗 留 于 木 樨 地 一 帶 。 6月 3日 夜 被 進 城 的 解 放 軍 戒 嚴 部 隊 沖 散 、 追 殺 ﹐ 兒 子 是 在 附 近 的 水 利 醫 院 死 亡 的 。 後 尸 體 由 電 力 醫 院 的 車 子 于 6月 4日 轉 送 到 豐 臺 醫 院 。 6月 8日 我 在 豐 臺 醫 院 太 平 間 看 了 一 眼 兒 子 的 面 孔 就 哭 得 死 去 活 來 ﹐ 同 行 者 把 我 拉 開 後 ﹐ 叉 車 廠 工 會 干 部 和 兒 子 的 同 學 給 我 兒 子 換 衣 服 時 ﹐ 對 尸 體 正 反 兩 面 都 拍 了 照 片 。 據 他 們 事 後 告 訴 我 ﹐ 子 彈 從 背 後 射 入 ﹐ 穿 透 肝 部 ﹐ 從 前 面 出 來 ﹐ 入 口 小 ﹐ 出 口 很 大 ﹐ 說 明 中 的 是 炸 子 。 6月 9日 去 八 寶 山 火 化 埸 了 解 情 況 ﹐ 見 有 駐 軍 把 守 ﹐ 說 是 要 辦 一 個 手 續 ﹐ 寫 一 死 亡 說 明 ﹐ 如 果 寫 槍 殺 就 辦 不 了 火 化 手 續 。 也 有 人 傳 言 說 ﹐ 一 些 遇 難 的 人 是 裹 ぴ 尸 體 謊 稱 車 禍 才 得 以 火 化 的 。 我 堅 決 不 肯 這 樣 辦 理 。 蒼 天 有 眼 ﹐ 是 劊 子 手 殺 害 了 我 兒 子 ﹐ 難 道 還 要 我 去 替 劊 子 手 掩 蓋 罪 行 ﹖ 不 讓 火 化 ﹐ 就 讓 尸 體 永 遠 仃 在 醫 院 太 平 間 ﹗

... 說 是 要 辦 一 個 手 續 ﹐ 寫 一 死 亡 說 明 ﹐ 如 果 寫 槍 殺 就 辦 不 了 火 化 手 續 。 -- 鄺 滌 清

到 了 6月 12日 下 午 ﹐ 我 接 到 電 力 醫 院 通 知 ﹐ 說 公 安 局 通 知 要 求 在 兩 天 內 必 須 火 化 。 我 才 如 實 寫 了 個 死 亡 簡 要 說 明 ﹐ 于 6月 13日 辦 手 續 火 化 。 至 今 我 仍 然 把 兒 子 的 骨 灰 保 存 在 家 裡 。 叉 車 總 廠 事 後 給 我 1000元 補 助 ﹐ 我 沒 有 要 。

我 32歲 離 婚 ﹐ 兒 子 成 了 我 相 依 為 命 的 獨 生 子 。 他 87年 結 婚 ﹐ 尚 未 生 兒 育 女 ﹐ 傾 刻 間 一 個 三 口 之 家 ﹐ 兒 子 死 了 ﹐ 兒 媳 走 了 ﹐ 人 亡 家 破 。 如 今 留 下 我 這 個 70歲 的 孤 老 頭 ﹐ 收 入 低 ﹐ 且 肺 氣 腫 纏 身 ﹐ 風 燭 殘 年 ﹐ 一 片 茫 然 ﹐ 往 後 的 日 子 托 付 誰 ﹖ 專 制 獨 裁 者 傷 天 害 理 呀 ﹗

鄺 滌 清 1999.2.1


17: 張 振 霞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軋 愛 國 的 母 親

Zha Aiguo 1/10/67-6/3/89 軋 愛 國 ﹐ 男 ﹐ 1967年 1月 10出 生 ﹐ 遇 難 時 22歲 ﹔ 生 前 待 業 ﹔ 89年 6月 3日 晚 22時 中 彈 ﹐ 腦 干 貫 通 傷 ﹔ 骨 灰 安 葬 于 老 家 天 津 。

89年 6月 3日 ﹐ 我 孩 子 出 去 買 肉 回 來 ﹐ 叫 我 給 他 包 餃 子 吃 ﹐ 隨 後 他 就 找 他 的 女 朋 友 出 去 買 鞋 ﹐ 說 明 天 出 去 玩 。 萬 萬 沒 有 想 到 ﹐ 他 這 一 出 去 就 再 也 沒 有 回 來 。

6月 3號 的 夜 裡 ﹐ 政 府 的 軍 隊 真 的 開 始 殺 人 啦 ﹗ 槍 子 滿 天 飛 。 我 當 時 在 公 主 墳 ﹐ 我 要 去 找 孩 子 ﹐ 可 人 山 人 海 ﹐ 到 哪 兒 去 找 啊 ﹗ 于 是 我 就 先 回 到 家 裡 。 第 二 天 是 6月 4日 ﹐ 孩 子 沒 有 回 來 ﹐ 那 可 怎 麼 辦 呢 ﹖ 家 裡 只 有 我 一 個 人 ﹐ 于 是 我 就 找 來 孩 子 的 同 學 和 朋 友 ﹐ 求 他 們 到 各 大 醫 院 去 找 ﹐ 我 自 己 也 出 去 找 。 我 去 到 海 軍 醫 院 ﹐ 人 家 說 只 管 查 活 ぴ 的 ﹐ 死 了 的 就 不 管 查 。 看 來 死 了 的 就 沒 有 地 方 找 了 ﹗ 慘 無 人 道 ﹗ 難 道 集 體 給 燒 了 ﹖ 我 到 水 利 醫 院 、 304醫 院 、 人 民 醫 院 都 去 找 了 ﹐ 特 別 是 人 民 醫 院 ﹐ 那 裡 尸 體 都 沒 有 地 方 放 了 ﹐ 就 用 袋 子 裝 了 放 到 車 庫 裡 邊 ﹐ 什 麼 樣 的 慘 狀 都 有 啊 ﹗ 大 人 、 小 孩 、 青 年 人 、 男 的 、 女 的 ﹐ 都 看 不 清 臉 啦 ﹗ 我 費 了 半 天 勁 還 是 沒 有 找 到 我 的 孩 子 。 這 一 天 又 過 去 了 。

我 在 地 上 用 樹 枝 寫 了 幾 句 話 “ 紙 筆 千 年 會 說 話 ﹐ 子 孫 萬 代 要 報 仇 ﹗ ” -- 張 振 霞

到 了 5日 那 天 ﹐ 我 說 去 301醫 院 看 看 吧 ﹐ 結 果 我 的 孩 子 還 真 的 在 那 兒 ﹐ 躺 在 冰 櫃 裡 ﹐ 醫 院 保 存 的 還 很 完 整 ﹐ 醫 生 說 是 腦 干 貫 通 ﹐ 沒 有 掄 救 過 來 。 等 他 們 告 訴 我 的 時 候 ﹐ 我 昏 死 過 去 好 半 天 。 我 那 天 真 活 潑 的 孩 子 ﹐ 就 這 樣 被 他 們 活 生 生 的 槍 殺 啦 ﹗ 他 們 殺 死 了 那 麼 多 中 華 兒 女 ﹐ 是 誰 家 的 人 誰 不 心 疼 啊 ﹗ 執 政 者 犯 下 了 血 腥 罪 行 ﹐ 他 們 就 是 千 古 罪 人 遺 臭 萬 年 。 孩 子 的 骨 灰 起 先 存 放 在 八 寶 山 骨 灰 堂 ﹐ 每 年 的 清 明 節 、 “ 六 • 四 ” 祭 日 我 們 都 去 看 孩 子 。 記 得 在 91年 ﹐ 我 和 老 伴 還 有 孩 子 的 女 朋 友 一 起 去 看 孩 子 ﹐ 我 們 只 不 過 在 那 兒 坐 了 一 會 ﹐ 公 安 人 員 就 把 我 們 帶 到 派 出 所 去 了 ﹐ 審 問 我 們 ﹐ 想 把 我 們 三 人 驅 散 ﹐ 怕 我 們 鬧 事 ﹔ 最 後 又 叫 我 們 看 彩 電 ﹐ 給 什 麼 “ 三 五 ” 牌 煙 吸 ﹐ 真 不 知 他 們 存 什 麼 心 。 他 們 做 了 虧 心 事 心 虛 ﹐ 我 在 地 上 用 樹 枝 寫 了 幾 句 話 “ 紙 筆 千 年 會 說 話 ﹐ 子 孫 萬 代 要 報 仇 ﹗ ” 他 們 就 問 我 們 向 誰 報 仇 ﹖ 我 說 誰 殺 了 我 的 孩 子 我 就 找 誰 報 仇 ﹐ 到 最 後 不 了 了 之 ﹐ 就 把 我 們 送 回 家 了 。

我 家 以 前 是 個 歡 樂 的 家 庭 ﹐ 我 看 ぴ 我 的 兩 個 兒 子 別 提 多 高 興 啦 ﹐ 他 們 都 有 女 朋 友 ﹐ 彼 此 可 好 ぴ 呢 。 自 89年 “ 六 • 四 ” 後 ﹐ 我 們 全 家 生 活 得 就 沒 有 任 何 意 思 了 ﹐ 簡 直 是 度 日 如 年 ﹐ 我 的 神 經 受 了 刺 激 ﹐ 半 年 沒 有 上 班 ﹐ 得 了 神 經 性 高 血 壓 ﹔ 我 的 丈 夫 得 了 心 臟 病 快 十 年 啦 ﹐ 我 們 熬 過 了 一 個 又 一 個 痛 徹 心 肺 的 時 刻 ﹐ 度 過 了 一 個 又 一 個 艱 辛 困 苦 的 歲 月 。 現 在 我 想 開 了 ﹐ 如 果 我 要 是 死 了 ﹐ 誰 還 給 我 兒 子 申 冤 ﹖ 我 還 要 保 重 身 體 活 下 去 ﹐ 我 要 和 他 們 評 理 ﹗ 我 就 不 信 世 界 那 麼 大 就 沒 有 說 理 的 地 方 ﹐ 我 要 和 他 們 抗 爭 到 底 ﹐ 討 回 人 間 的 公 道 ﹐ 要 不 我 對 不 起 那 含 冤 于 九 泉 的 兒 子 ﹗

孩 子 的 骨 灰 在 八 寶 山 存 放 了 三 年 後 ﹐ 我 們 送 回 老 家 去 了 ﹐ 我 這 裡 有 301 醫 院 的 醫 生 證 明 ﹐ 還 有 死 亡 報 告 單 和 死 亡 診 斷 書 ﹐ 證 明 槍 傷 腦 干 貫 通 ﹐ 還 有 我 兒 子 的 照 片 。 當 時 的 血 衣 、 手 表 、 身 份 證 ﹐ 我 看 ぴ 難 受 就 都 燒 了 。

張 振 霞 1999.2


18: 尹 敏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葉 偉 航 的 母 親

葉 偉 航 ﹐ 男 ﹐ 1770年 2月 10生 于 北 京 ﹐ 遇 難 時 年 僅 19歲 零 4個 月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57中 高 三 • 二 斑 學 生 ﹔ 于 4日 凌 晨 2時 左 右 ﹐ 在 木 樨 地 車 站 路 北 往 東 100米 處 宿 舍 樓 前 街 心 花 園 遇 難 ﹐ 左 臂 貫 通 傷 、 右 胸 及 後 腦 部 閉 合 傷 ﹔ 骨 灰 存 放 于 家 中 臥 室 。

89年 6月 3日 晚 9時 ﹐ 中 國 人 民 解 放 軍 向 手 無 寸 鐵 的 北 京 市 民 開 始 了 大 規 模 的 屠 殺 ﹐ 全 世 界 人 民 被 這 一 慘 無 人 寰 的 血 腥 屠 殺 而 震 驚 ﹗

我 是 醫 生 ﹐ 當 時 我 正 在 給 一 患 高 燒 的 小 孩 看 病 ﹐ 我 在 患 者 家 裡 六 樓 看 見 對 面 我 家 兒 子 正 在 燈 下 復 習 功 課 ﹐ 因 為 已 進 入 緊 張 的 高 考 復 習 階 段 ﹐ 看 到 兒 子 那 樣 專 心 ﹐ 我 心 中 感 到 無 限 的 安 穩 和 自 信 ﹐ 萬 沒 想 到 這 一 隔 樓 相 望 卻 成 為 我 們 最 後 的 永 別 ﹗ 無 奈 這 無 情 的 槍 聲 震 撼 了 年 青 的 心 靈 ﹐ 我 孩 子 放 下 手 中 復 習 的 語 文 課 ─ ─ 《 紀 念 劉 和 珍 君 》 ﹐ 于 4日 0點 15分 騎 自 行 車 離 家 前 去 木 樨 地 (事 後 我 的 同 事 告 訴 我 這 個 時 間 )﹐ 6月 4日 凌 晨 2時 左 右 ﹐ 我 兒 子 中 彈 後 ﹐ 由 四 個 年 青 人 輪 換 背 ぴ 他 送 到 海 軍 總 醫 院 外 科 (日 後 外 科 大 夫 告 訴 我 此 情 況 )搶 救 。 我 兒 子 身 中 三 槍 ﹐ 槍 傷 部 位 ﹕ 左 臂 貫 通 傷 、 右 胸 及 後 腦 部 閉 合 傷 ﹔ 經 大 夫 奮 力 搶 救 無 效 死 亡 ﹐ 那 年 他 年 僅 19歲 ﹗

十 年 來 ﹐ 我 們 苦 苦 掙 扎 ﹐ 為 了 給 孩 子 討 回 公 正 ﹐ 我 們 呼 喚 有 良 知 的 人 們 ﹐ 運 用 法 律 來 維 護 人 間 的 正 義 ﹔ 還 歷 史 以 本 來 面 目 ﹐ 嚴 懲 殺 人 凶 手 ﹐ 以 告 慰 遇 難 親 人 的 在 天 之 靈 ﹗ -- 尹 敏

鑒 于 當 時 的 情 況 ﹐ 我 們 無 法 確 知 兒 子 遇 難 的 地 點 ﹐ 但 事 隔 幾 月 ﹐ 我 夢 中 夢 見 了 兒 子 遇 難 的 地 方 ﹐ 為 了 證 實 ﹐ 第 二 天 上 午 我 前 去 尋 找 ﹐ 果 然 與 我 夢 中 情 景 相 同 ─ ─ 木 樨 地 車 站 路 北 往 東 100米 一 宿 舍 樓 前 街 心 花 園 處 ﹐ (現 已 拆 除 ﹐ 已 成 立 交 橋 )﹐ 因 此 我 便 確 定 此 處 為 我 兒 子 遇 難 地 。

兒 子 遇 難 後 ﹐ 我 不 忍 心 將 他 放 在 荒 涼 的 土 地 上 ﹐ 為 了 相 互 慰 藉 孤 獨 的 心 靈 ﹐ 火 化 後 ﹐ 我 把 兒 子 的 骨 灰 放 置 在 我 的 臥 室 中 ﹐ 我 可 以 經 常 與 兒 子 聊 聊 心 中 的 苦 悶 、 思 念 之 情 ﹐ 身 邊 發 生 的 一 切 事 情 .....。

我 兒 子 在 學 校 裡 品 學 兼 優 ﹐ 很 受 同 學 和 老 師 信 任 ﹐ 是 班 裡 的 一 個 好 學 生 、 好 干 部 。 他 是 我 們 的 希 望 ﹐ 我 們 的 未 來 。 兒 子 突 然 離 去 ﹐ 猶 如 晴 天 霹 靂 ﹐ 我 們 的 心 在 流 血 ﹐ 親 人 陷 入 萬 分 痛 苦 之 中 。 這 樣 沉 重 的 打 擊 ﹐ 我 們 難 以 承 受 ﹐ 精 神 和 心 靈 的 創 傷 難 以 愈 合 。 十 年 來 ﹐ 我 們 苦 苦 掙 扎 ﹐ 為 了 給 孩 子 討 回 公 正 ﹐ 我 們 呼 喚 有 良 知 的 人 們 ﹐ 運 用 法 律 來 維 護 人 間 的 正 義 ﹔ 還 歷 史 以 本 來 面 目 ﹐ 嚴 懲 殺 人 凶 手 ﹐ 以 告 慰 遇 難 親 人 的 在 天 之 靈 ﹗

尹 敏 1999.2.1


19: 杜 東 旭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馬 承 芬 的 丈 夫

Ma Chengfen 1934-6/4/89 馬 承 芬 ﹐ 女 ﹐ 1934年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55歲 ﹔ 生 前 為 復 員 老 軍 人 ﹔ 89年 6月 3日 晚 11時 ﹐ 在 總 政 干 休 四 所 宿 舍 樓 下 乘 涼 時 被 戒 嚴 部 隊 槍 殺 ﹐ 子 彈 射 入 右 下 腹 部 ﹐ 傷 口 約 4-5厘 米 ﹐ 6月 4時 晨 死 于 304醫 院 ﹔ 骨 灰 自 費 安 葬 于 金 山 陵 園 。

我 的 妻 子 是 一 位 退 伍 老 軍 人 ﹐ 1934年 出 生 于 河 北 省 ﹐ 1949年 參 軍 ﹐ 1951年 入 朝 參 戰 ﹐ 在 韓 戰 中 歷 經 三 載 幸 免 遇 難 。 歸 國 後 1958年 復 員 做 了 隨 軍 家 屬 ﹐ 到 了 晚 年 卻 無 辜 死 在 了 所 謂 人 民 軍 隊 的 槍 彈 下 。 十 年 前 的 89學 運 和 民 運 ﹐ 全 國 廣 大 學 生 和 人 民 群 眾 ﹐ 從 國 家 前 途 ぴ 想 ﹐ 起 來 反 對 貪 污 、 腐 敗 ﹐ 要 求 自 由 、 民 主 ﹐ 並 要 求 與 當 時 身 為 總 理 的 李 鵬 對 話 ﹐ 李 鵬 不 僅 不 聽 廣 大 民 眾 的 呼 聲 ﹐ 反 而 喪 盡 天 良 于 6月 3日 派 軍 車 、 坦 克 進 城 ﹐ 開 槍 鎮 壓 手 無 寸 鐵 的 學 生 和 市 民 。

我 們 家 住 在 總 政 白 石 橋 第 四 干 休 所 ﹐ 位 于 復 外 大 街 木 樨 地 水 利 科 學 院 對 門 ﹐ 距 大 街 還 有 200米 左 右 。 當 時 很 多 老 干 部 (約 有 數 十 人 )聚 集 在 干 休 所 的 樓 下 ﹐ 對 開 槍 屠 殺 人 民 的 行 為 憤 恨 不 平 。 約 在 夜 間 10點 左 右 ﹐ 從 西 向 東 開 來 的 軍 車 ﹐ 竟 毫 無 人 性 地 向 胡 同 裡 開 槍 ﹐ 當 時 我 妻 子 正 坐 在 樓 下 臺 階 上 同 一 幫 老 太 太 和 電 梯 工 說 話 (當 時 我 站 在 離 她 2米 遠 處 和 一 位 老 干 部 說 話 )。 突 然 間 ﹐ 一 顆 子 彈 擊 中 她 的 右 下 腹 部 ﹐ 傷 口 直 徑 有 4-5厘 米 ﹐ 鮮 血 流 了 滿 地 。 她 當 時 就 災 倒 在 地 下 奄 奄 一 息 ﹐ 生 命 垂 危 ﹐ 必 須 馬 上 送 醫 院 掄 救 ﹐ 可 是 汽 車 又 不 准 出 動 ﹐ 只 好 借 一 輛 三 輪 車 ﹐ 夜 11點 多 送 到 304醫 院 。 因 醫 院 受 槍 傷 的 人 太 多 ﹐ 直 到 4日 凌 晨 3點 多 ﹐ 才 被 推 進 手 術 室 。 經 過 一 個 多 小 時 的 草 草 手 術 後 送 回 病 房 ﹐ 也 未 給 輸 氧 (事 前 已 向 院 方 說 明 她 前 兩 個 月 因 心 臟 病 在 此 住 過 兩 個 月 醫 院 )。 當 時 以 為 並 不 嚴 重 ﹐ 她 躲 過 了 這 埸 災 難 ﹐ 哪 知 道 把 她 抬 到 病 床 上 時 她 早 已 停 止 了 呼 吸 。 這 把 我 和 孩 子 們 都 嚇 壞 了 ﹐ 我 痛 苦 萬 分 ﹐ 致 使 心 臟 病 復 發 ﹐ 醫 生 又 把 我 送 進 掄 救 室 掄 救 ﹐ 經 兩 個 多 小 時 才 恢 復 過 來 。 事 後 經 干 休 所 聯 系 ﹐ 把 妻 子 送 八 寶 山 火 化 ﹐ 三 年 後 ﹐ 我 又 自 費 將 她 的 骨 灰 盒 安 葬 在 北 京 西 郊 的 金 山 陵 園 了 。

“ 六 • 四 ” 慘 案 已 經 十 年 ﹐ 我 們 這 些 死 難 者 家 屬 和 難 友 ﹐ 每 年 都 向 當 局 寫 信 申 訴 ﹐ 要 求 公 正 解 決 “ 六 • 四 ” 問 題 。 我 個 人 在 “ 六 • 四 ” 後 的 前 兩 年 也 多 次 向 總 政 和 國 家 領 導 人 寫 信 要 一 個 說 法 ﹐ 因 為 我 妻 子 完 完 全 全 是 被 無 辜 殺 害 的 ﹐ 但 結 果 都 是 石 沉 大 海 ﹐ 不 僅 不 給 我 一 個 答 復 ﹐ 反 而 再 三 阻 攔 我 同 一 些 難 友 的 聯 系 ﹔ 當 局 還 一 再 厚 顏 無 恥 地 說 什 麼 天 安 門 沒 死 一 個 人 。 我 在 “ 六 • 四 ” 早 晨 從 急 救 室 出 來 在 醫 院 門 前 等 車 時 ﹐ 親 耳 聽 醫 院 護 士 邊 走 邊 說 ﹕ “ 可 把 我 嚇 死 了 ﹐ 在 五 棵 松 附 近 一 輛 坦 克 把 一 個 人 碾 成 了 肉 泥 ﹗ ” 至 于 死 亡 人 數 僅 在 304醫 院 起 碼 有 數 十 人 ﹐ 在 復 興 醫 院 、 鐵 路 醫 院 死 亡 的 人 數 更 多 ﹐ 更 何 況 在 大 街 上 被 射 殺 的 人 ﹐ 當 時 由 軍 車 運 走 或 就 地 掩 埋 的 就 更 是 數 不 勝 數 了 。

杜 東 旭 1999.1.29


20:張 艷 秋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王 志 英 的 遺 孀

Wang Zhiying 7/27/54-6/3/89 王 志 英 ﹐ 男 ﹐ 1954年 7月 27日 生 ﹐ 遇 難 時 35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第 三 通 用 機 械 廠 重 型 汽 車 鑄 造 廠 傳 動 橋 廠 職 工 ﹔ 6月 3日 晚 12點 ﹐ 于 珠 市 口 十 字 路 口 處 遇 難 ﹐ 子 彈 射 中 頸 部 大 動 脈 ﹔ 骨 灰 安 葬 于 昌 平 佛 山 公 墓 。

我 急 忙 蹲 下 去 扶 他 ﹐ 鮮 血 從 他 的 後 背 流 了 出 來 ﹐ 我 忙 用 手 堵 ﹐ 血 又 從 前 邊 的 頸 部 噴 得 很 遠 -- 張 艷 秋

我 家 住 在 北 京 珠 市 口 西 湖 營 3號 ﹐ 我 娘 家 住 宣 武 區 椿 樹 上 三 條 18號 。 89年 6月 3 日 晚 10時 多 ﹐ 我 倆 從 我 娘 家 回 自 己 家 ﹐ 從 前 門 外 公 園 胡 同 出 來 就 不 能 通 行 了 ﹐ 到 了 大 街 上 ﹐ 到 處 都 是 人 ﹐ 我 倆 只 好 推 ぴ 自 行 車 步 行 回 家 ﹐ 當 走 到 珠 市 口 時 就 聽 到 槍 聲 ﹐ 我 們 還 以 為 是 放 鞭 炮 ﹐ 邊 走 邊 看 ﹐ 這 時 槍 聲 越 來 越 近 了 ﹐ 聽 到 有 人 喊 ﹕ “ 打 槍 啦 ﹗ ” 我 們 匆 忙 從 擠 滿 人 的 路 口 通 過 ﹐ 看 到 人 們 到 處 奔 跑 ﹐ 軍 隊 已 經 過 來 了 ﹐ 是 從 南 往 北 過 來 的 ﹐ 都 是 全 副 武 裝 ﹐ 頭 戴 大 殼 帽 的 軍 人 邊 跑 邊 開 槍 。 我 們 一 看 情 況 不 好 ﹐ 趕 快 跑 到 路 口 一 輛 面 包 車 的 後 邊 躲 藏 起 來 ﹐ 但 是 萬 萬 沒 有 想 到 ﹐ 一 顆 子 彈 打 中 了 王 志 英 ﹐ 他 倒 在 了 地 上 。 我 急 忙 蹲 下 去 扶 他 ﹐ 鮮 血 從 他 的 後 背 流 了 出 來 ﹐ 我 忙 用 手 堵 ﹐ 血 又 從 前 邊 的 頸 部 噴 得 很 遠 (後 來 才 知 道 中 彈 部 位 是 頸 部 大 動 脈 )。 當 時 我 拼 命 地 叫 喊 ﹕ “ 救 命 呀 ﹗ 救 命 呀 ﹗ ” 但 是 在 密 集 的 槍 彈 聲 中 ﹐ 我 的 聲 音 再 大 ﹐ 也 太 微 弱 了 ﹐ 沒 人 聽 得 見 ﹐ 人 們 的 注 意 力 全 都 集 中 到 打 槍 的 部 隊 那 邊 ﹐ 我 的 聲 音 都 喊 啞 了 。 大 概 過 了 幾 分 鐘 ﹐ 前 邊 的 部 隊 過 去 了 ﹐ 在 我 的 拼 命 叫 喊 下 ﹐ 旁 邊 的 人 才 擁 了 過 來 。 地 上 的 血 已 經 流 了 一 大 片 ﹐ 我 的 身 上 也 全 都 是 血 。 這 時 有 人 說 ﹕ “ 趕 快 送 醫 院 ﹗ ” 有 一 個 人 推 過 一 輛 平 板 車 ﹐ 大 家 把 志 英 抬 上 車 ﹐ 但 王 志 英 已 經 沒 有 任 何 反 應 ﹐ 可 能 已 經 停 止 呼 吸 了 。 人 們 把 他 送 到 附 近 的 前 門 醫 院 ﹐ 醫 院 說 治 不 了 啦 ﹐ 趕 快 送 同 仁 醫 院 吧 ﹗ 人 們 又 截 了 一 輛 面 包 車 ﹐ 把 他 送 走 了 。 當 時 旁 邊 的 人 沒 有 讓 我 上 車 ﹐ 車 開 走 後 我 拼 命 喊 要 一 塊 去 ﹐ 這 時 有 兩 個 年 青 人 騎 車 帶 ぴ 我 奔 向 同 仁 醫 院 。 當 我 們 到 達 崇 文 門 立 交 橋 時 ﹐ 又 遇 上 進 城 的 部 隊 ﹐ 我 們 不 敢 上 前 ﹐ 只 好 等 他 們 過 去 才 趕 到 同 仁 醫 院 。

Body of Wang Zhiying 到 醫 院 後 ﹐ 醫 院 十 分 混 亂 ﹐ 跟 醫 院 說 明 情 況 (別 人 幫 ぴ 說 的 )﹐ 一 位 姓 趙 的 大 夫 對 我 說 ﹕ 我 們 已 經 盡 了 最 大 的 努 力 。 我 當 時 跪 在 地 上 抱 ぴ 大 夫 的 腿 說 ﹕ “ 求 求 您 ﹐ 救 救 他 吧 ﹗ 他 有 七 歲 的 女 兒 呀 ﹗ ” 我 的 身 上 手 上 全 都 是 血 ﹐ 沾 了 大 夫 一 身 ﹐ 大 夫 流 ぴ 淚 說 ﹕ “ 不 行 了 ﹐ 我 們 用 了 各 種 搶 救 的 辦 法 ﹐ 他 送 來 時 已 經 不 行 了 ﹐ 他 死 了 ﹐ 已 經 送 太 平 間 了 ” 。 他 是 送 到 同 仁 醫 院 的 第 一 個 死 者 ﹐ 過 了 一 會 兒 ﹐ 趙 大 夫 帶 我 去 太 平 間 確 認 了 一 下 ﹐ 取 下 了 志 英 身 上 的 鑰 匙 讓 我 看 ﹐ 我 的 心 徹 底 地 碎 了 。 我 大 聲 地 喊 叫 ﹐ 這 時 醫 院 給 我 打 了 一 針 (可 能 是 鎮 靜 劑 )﹐ 許 多 好 心 的 人 圍 ぴ 我 、 安 慰 我 ﹐ 當 時 還 有 個 青 年 報 社 的 記 者 給 我 照 了 一 張 相 。 這 一 夜 同 仁 醫 院 拉 去 許 多 受 傷 中 彈 的 人 ﹐ 誰 也 沒 有 逃 過 死 亡 。 還 有 一 個 女 大 學 生 嚇 瘋 了 ﹐ 許 多 人 陪 ぴ 我 掉 眼 淚 一 直 到 天 亮 ﹐ 一 位 至 今 不 知 道 姓 名 的 男 青 年 幫 我 去 通 知 了 家 裡 人 和 孩 子 的 叔 叔 ﹐ 到 了 6月 4日 中 午 才 把 我 接 回 自 己 家 。 就 這 樣 ﹐ 89年 的 6月 3日 在 回 家 的 途 中 我 就 永 遠 失 去 了 最 親 愛 的 人 王 志 英 ﹗

一 星 期 後 去 八 寶 山 火 化 了 ﹐ 現 在 他 的 骨 灰 放 在 昌 平 佛 山 公 墓 。

愛 人 死 後 ﹐ 雙 方 父 母 和 兄 弟 姐 妹 都 非 常 悲 痛 。 我 一 星 期 沒 有 進 食 ﹐ 整 天 哭 泣 不 止 ﹐ 神 情 恍 惚 ﹐ 每 日 晚 上 都 盼 ぴ 他 回 來 ﹐ 總 以 為 他 去 上 班 了 ﹐ 心 想 他 會 回 來 的 ﹐ 一 定 會 回 來 的 ﹗ 有 時 夜 裡 經 常 說 胡 話 ﹐ 喊 他 的 名 字 ﹐ 一 個 月 消 瘦 了 二 十 斤 。 我 的 女 兒 當 時 只 有 七 歲 ﹐ 他 爸 死 後 的 幾 天 我 們 沒 有 告 訴 她 ﹐ 火 化 的 那 天 才 告 訴 了 她 ﹐ 突 然 襲 來 的 打 擊 把 孩 子 嚇 壞 了 ﹐ 不 住 的 哭 ﹐ 學 校 的 老 師 說 她 在 課 堂 上 經 常 發 呆 ﹐ 回 家 後 也 不 吃 飯 ﹐ 同 我 坐 在 一 起 掉 淚 。 我 的 母 親 急 死 過 去 兩 次 ﹐ 我 的 婆 婆 更 是 悲 痛 萬 分 ﹐ 吃 不 下 睡 不 安 ﹐ 半 個 月 後 ﹐ 公 公 眼 睛 急 得 看 不 見 了 ﹐ 去 醫 院 作 了 手 術 ﹐ 兩 年 後 因 思 念 兒 子 過 度 悲 痛 離 開 了 人 間 ﹔ 婆 婆 高 血 壓 、 冠 心 病 也 越 發 加 重 ﹐ 經 常 離 不 開 醫 院 。 我 愛 人 的 死 給 全 家 人 帶 來 的 痛 苦 是 說 不 盡 訴 不 完 的 。

志 英 死 後 我 和 女 兒 在 生 活 上 很 艱 難 ﹐ 經 濟 來 源 減 少 了 一 多 半 ﹐ 我 的 工 資 只 有 66元 ﹐ 帶 ぴ 七 歲 的 女 兒 ﹐ 多 虧 了 雙 方 姐 弟 給 予 了 一 定 的 照 顧 才 勉 強 維 持 下 去 。 如 今 女 兒 已 經 十 七 歲 了 ﹐ 在 這 十 年 當 中 ﹐ 我 們 母 女 承 受 了 多 麼 大 的 精 神 痛 苦 和 生 活 艱 辛 啊 ﹗ “ 六 • 四 ” 給 人 們 帶 來 的 災 難 是 永 遠 不 會 消 失 的 ﹗

張 艷 秋 99.2.18


21: 馮 友 祥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劉 錦 華 的 丈 夫

劉 錦 華 ﹐ 女 ﹐ 1955年 2月 26出 生 ﹔ 遇 難 時 34歲 ﹔ 生 前 為 中 國 人 民 解 放 軍 總 政 干 休 三 所 工 作 人 員 ﹔ 89年 6月 3日 晚 ﹐ 在 燕 京 飯 店 西 邊 樓 後 遇 難 ﹐ 腦 部 中 彈 ﹔ 骨 灰 先 存 放 在 老 山 骨 灰 堂 ﹐ 後 安 葬 于 天 津 李 齊 莊 公 墓 。

十 年 了 ﹐ 我 考 慮 了 很 多 ﹐ 我 想 ﹐ 最 終 的 解 決 應 當 是 國 家 在 “ 六 • 四 ” 事 件 上 有 個 結 論 ﹐ 方 能 解 除 我 們 難 屬 及 全 社 會 人 民 的 懮 慮 。 我 在 親 人 遇 難 十 周 年 的 時 候 ﹐ 十 分 懷 念 我 的 愛 人 。-- 馮 友 祥

89年 6月 3日 晚 ﹐ 我 與 愛 人 錦 華 去 我 妹 妹 家 取 藥 ﹐ 因 為 當 時 我 們 的 住 所 正 拆 遷 ﹐ 在 公 主 墳 阜 城 路 那 兒 暫 住 ﹐ 到 我 妹 妹 家 需 要 進 城 。 當 時 北 京 市 區 秩 序 混 亂 ﹐ 在 回 家 途 中 ﹐ 我 們 走 到 禮 士 路 聽 到 西 邊 有 槍 聲 響 ﹐ 就 無 法 再 往 前 走 了 ﹐ 只 好 躲 到 燕 京 飯 店 西 邊 樓 後 。 我 們 想 ﹐ 我 們 並 未 參 與 運 動 ﹐ 能 有 什 麼 事 呢 ﹖ 沒 有 想 到 ﹐ 當 部 隊 行 進 到 此 地 時 ﹐ 隨 ぴ 槍 聲 ﹐ 我 倆 都 倒 在 了 血 泊 之 中 。 我 的 大 腿 中 了 一 槍 ﹐ 我 愛 人 腦 部 中 了 一 槍 ﹐ 一 下 就 不 省 人 事 了 。 而 後 我 大 喊 快 來 救 人 ﹐ 接 ぴ 我 被 送 到 了 兒 童 醫 院 ﹐ 我 愛 人 送 到 哪 裡 ﹐ 情 況 如 何 ﹐ 當 時 我 不 知 道 。 過 了 一 周 ﹐ 我 轉 入 306醫 院 ﹐ 方 知 我 愛 人 已 被 群 眾 送 到 空 軍 總 醫 院 的 太 平 間 ﹐ 她 死 了 。 她 的 遺 體 是 由 她 單 位 的 所 長 找 到 的 。 八 天 後 在 八 寶 山 火 化 ﹐ 單 位 負 責 開 了 追 悼 會 ﹐ 我 也 帶 傷 去 參 加 了 。 而 後 骨 灰 存 放 在 老 山 骨 灰 堂 三 年 ﹔ 三 年 後 ﹐ 聽 我 岳 母 的 意 見 ﹐ 安 葬 在 天 津 李 齊 莊 公 墓 。

“ 六 • 四 ” 事 件 發 生 後 ﹐ 我 們 的 家 庭 就 算 完 了 ﹐ 從 那 時 起 ﹐ 我 只 好 帶 ぴ 我 的 孩 子 過 起 孤 獨 的 生 活 ﹐ 至 今 沒 有 組 成 新 的 家 庭 。 在 這 十 年 之 中 ﹐ 許 多 困 難 擺 在 了 我 的 面 前 。 第 一 是 工 作 問 題 ﹐ 家 中 出 了 這 麼 大 的 事 ﹐ 尤 其 是 涉 及 政 治 問 題 ﹐ 我 也 就 無 法 在 單 位 干 下 去 了 ﹐ 因 為 我 不 能 再 干 一 件 永 遠 也 無 法 成 功 和 能 夠 看 到 前 途 的 事 情 ﹐ 一 氣 之 下 ﹐ 只 好 “ 下 海 ” 經 商 。 這 其 間 給 我 的 親 友 們 增 添 了 不 少 麻 煩 ﹐ 都 是 一 些 具 體 問 題 。 最 讓 我 頭 痛 的 ﹐ 是 培 養 和 教 育 孩 子 的 問 題 。 我 不 能 把 殘 酷 轉 給 下 一 代 ﹐ 我 不 能 培 養 一 個 仇 恨 的 心 靈 。 但 如 何 做 呢 ﹖ 確 實 是 件 很 艱 難 的 事 情 。 十 年 了 ﹐ 我 考 慮 了 很 多 ﹐ 我 想 ﹐ 最 終 的 解 決 應 當 是 國 家 在 “ 六 • 四 ” 事 件 上 有 個 結 論 ﹐ 方 能 解 除 我 們 難 屬 及 全 社 會 人 民 的 懮 慮 。 我 在 親 人 遇 難 十 周 年 的 時 候 ﹐ 十 分 懷 念 我 的 愛 人 。 我 對 于 在 “ 六 • 四 ” 事 件 中 同 我 愛 人 一 起 倒 下 的 人 們 深 表 哀 悼 ﹔ 對 于 這 些 年 來 幫 助 過 我 的 人 們 表 示 衷 心 感 謝 。

馮 友 祥 1999.2.18


22: 石 峰 、 韓 淑 香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石 岩 的 父 母

Shi Yan 8/62-6/4/89 石 岩 ﹕ 男 ﹐ 1962年 8月 出 生 于 遼 寧 大 連 ﹐ 遇 難 時 28歲 ﹔ 生 前 為 北 京 空 政 歌 舞 團 演 奏 員 ﹔ 89年 6月 4日 遇 難 于 某 一 立 交 橋 ﹐ 頭 部 太 陽 穴 中 彈 ﹐ 右 手 有 扭 傷 ﹔ 遺 體 于 八 寶 山 火 化 。

石 岩 1978年 考 入 北 京 解 放 軍 藝 術 學 院 ﹐ 1983年 畢 業 後 分 配 至 北 京 空 政 歌 舞 團 工 作 ﹐ 他 的 家 就 住 在 歌 舞 團 大 院 內 。 他 89年 6月 4日 遇 難 時 只 有 28歲 。 因 為 我 們 不 在 兒 子 身 邊 ﹐ 聽 兒 媳 講 ﹕ 6月 3日 晚 些 時 候 ﹐ 她 發 現 石 岩 一 直 沒 有 回 家 ﹐ 就 到 處 去 尋 找 ﹐ 後 來 在 北 京 人 民 醫 院 太 平 間 發 現 了 石 岩 的 尸 體 ﹐ 是 頭 部 太 陽 穴 中 彈 ﹐ 右 手 有 扭 傷 。 當 時 有 一 位 穿 大 衣 的 工 作 人 員 ﹐ 因 為 有 壓 力 不 敢 講 真 話 ﹐ 費 了 好 多 口 舌 ﹐ 他 才 講 出 了 一 點 情 況 ﹐ 說 石 岩 是 在 某 一 座 立 交 橋 上 被 槍 打 死 的 ﹐ 是 紅 十 字 會 急 救 中 心 給 送 到 醫 院 太 平 間 的 ﹐ 當 時 還 沒 有 停 止 呼 吸 ﹐ 後 來 ﹐ 醫 院 搶 救 無 效 死 亡 。 因 當 時 北 京 滿 街 都 在 打 槍 ﹐ 是 親 朋 好 友 冒 ぴ 生 命 危 險 急 急 忙 忙 將 石 岩 的 尸 體 送 到 北 京 八 寶 山 火 化 的 。

現 在 家 裡 只 有 我 們 兩 個 老 人 相 依 為 命 ﹐ 身 邊 無 子 女 。 我 本 人 是 高 血 壓 、 心 臟 病 ﹐ 我 老 伴 股 骨 骨 折 ﹐ 行 走 不 便 。 十 年 來 我 們 兩 人 艱 難 度 日 。

石 峰 、 韓 淑 香 1999.2


23: 劉 淑 琴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彭 軍 的 母 親

Peng Jun 11/59-6/5/89 劉 淑 琴 的 證 詞 : 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彭 軍 的 母 親

彭 軍 ﹐ 男 ﹐ 1959年 11月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30歲 ﹔ 生 前 為 新 疆 建 設 兵 團 司 令 部 物 資 局 駐 京 辦 事 處 司 機 、 辦 事 員 ﹔ 6月 5日 晨 于 北 京 朝 陽 區 東 大 橋 遇 難 ﹔ 骨 灰 存 放 于 平 谷 火 化 埸 骨 灰 管 理 處 。

89年 6月 5日 早 上 6點 多 鐘 ﹐ 彭 軍 從 朝 陽 區 東 大 橋 的 住 址 出 門 ﹐ 准 備 去 買 早 點 ﹐ 行 至 大 橋 斜 街 西 口 南 邊 約 15米 的 地 方 ﹐ 遇 戒 嚴 部 隊 掃 射 ﹐ 身 中 兩 彈 ﹐ 一 處 在 腳 踝 處 ﹐ 另 一 處 從 右 後 胸 射 入 ﹐ 左 前 胸 穿 出 ﹐ 當 時 由 民 眾 用 平 板 三 輪 車 送 往 朝 陽 醫 院 掄 救 ﹐ 但 搶 救 無 效 身 亡 。 彭 遇 難 時 只 穿 了 短 褲 和 拖 鞋 。

彭 軍 死 後 ﹐ 送 平 谷 縣 火 化 埸 火 化 ﹐ 所 在 單 位 給 他 開 了 追 悼 會 ﹐ 並 給 彭 的 女 兒 一 次 性 撫 恤 金 人 民 幣 2000元 左 右 。

半 年 後 ﹐ 其 妻 帶 ぴ 3歲 的 孩 子 離 家 而 去 ﹐ 後 改 嫁 他 人 ﹐ 地 址 不 詳 。

三 年 後 ﹐ 即 1992年 的 9月 ﹐ 父 親 彭 國 貴 因 兒 子 遇 難 受 刺 激 去 世 ﹐ 年 僅 59歲 ﹐ 原 來 的 六 口 之 家 只 剩 下 了 我 和 女 兒 兩 人 艱 難 度 日 。

劉 淑 琴 1999.2


24: 劉 秀 臣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遇 難 者 戴 偉 的 母 親

戴 偉 ﹐ 男 ﹐ 1969年 1月 5日 出 生 ﹐ 遇 難 時 20歲 ﹔ 生 前 為 和 平 門 烤 鴨 店 廚 師 ﹔ 6月 3日 晚 11時 ﹐ 上 班 途 中 遇 難 ﹔ 骨 灰 安 葬 在 昌 平 縣 永 陵 。

Body of Dai Wei 1/5/69-6/4/89 89年 6月 3日 晚 ﹐ 戴 去 前 門 和 平 烤 鴨 店 上 夜 班 ﹐ 行 至 民 族 飯 店 西 側 七 路 公 共 汽 車 站 時 ﹐ 遇 上 戒 嚴 部 隊 開 槍 ﹐ 不 幸 中 彈 ﹐ 子 彈 從 背 後 射 入 ﹐ 前 胸 穿 出 ﹐ 後 送 郵 電 醫 院 搶 救 ﹐ 因 失 血 過 多 搶 救 無 效 于 4日 凌 晨 死 亡 。

當 我 得 知 兒 子 遇 難 後 ﹐ 精 神 失 常 ﹐ 下 身 癱 瘓 ﹐ 住 醫 院 半 年 。 後 經 多 方 醫 治 ﹐ 幸 存 至 今 ﹐ 但 身 體 虛 弱 多 病 ﹐ 精 神 恍 惚 ﹐ 內 傷 已 無 法 彌 合 。

其 妹 戴 菊 當 時 正 在 報 考 警 校 ﹐ 各 項 條 件 均 已 合 格 ﹐ 卻 因 哥 哥 的 事 情 受 到 牽 連 ﹐ 不 能 錄 取 。 後 報 考 32中 ﹐ 學 業 優 良 ﹐ 名 列 前 茅 ﹐ 畢 業 後 分 配 到 哥 哥 生 前 單 位 和 平 門 烤 鴨 店 工 作 ﹐ 只 是 用 自 己 的 勞 動 換 飯 吃 而 已 ﹗

劉 秀 臣 1999.2


25: 方 政 的 證 詞 : “ 六 • 四 ” 傷 殘 者

Fang Zhen, throwing discus 方 政 ﹐ 男 ﹐ 1966年 10月 14日 出 生 于 安 徽 合 肥 市 ﹔ 1985年 考 入 北 京 體 育 學 院 理 論 系 運 動 生 物 力 學 專 業 ﹐ 89年 畢 業 。

1989年 北 京 發 生 以 學 生 為 主 體 的 學 潮 及 要 求 民 主 的 示 威 運 動 ﹐ 我 當 時 為 四 年 級 應 屆 畢 業 生 。 在 學 潮 期 間 ﹐ 我 作 為 體 院 的 學 生 會 干 部 ﹐ 積 極 參 與 、 投 入 了 這 埸 運 動 。 89年 6月 3日 這 一 天 ﹐ 我 一 直 在 天 安 門 廣 場 ﹐ 從 這 天 夜 晚 戒 嚴 部 隊 在 北 京 市 區 開 始 大 屠 殺 ﹐ 直 到 6月 4日 凌 晨 ﹐ 我 們 始 終 靜 坐 在 廣 場 紀 念 碑 周 圍 ﹐ 當 時 各 高 校 學 生 約 有 四 千 人 。 “ 六 • 四 ” 凌 晨 2時 許 ﹐ 從 北 京 郊 區 沖 殺 過 來 的 各 路 戒 嚴 部 隊 匯 集 到 天 安 門 廣 場 周 圍 ﹐ 在 坦 克 開 道 及 軍 隊 驅 趕 下 ﹐ 靜 坐 的 學 生 大 約 從 4時 左 右 懷 ぴ 悲 憤 、 沉 痛 的 心 情 和 平 、 有 秩 序 地 從 廣 場 東 南 角 撤 離 紀 念 碑 周 圍 ﹐ 當 時 我 走 在 隊 伍 的 後 面 。 從 廣 場 撤 出 的 學 生 隊 伍 經 前 門 西 大 街 西 行 (在 北 京 音 樂 廳 附 近 一 條 南 北 走 向 連 接 前 門 西 大 街 及 西 長 安 街 的 路 )﹐ 然 後 拐 上 西 長 安 街 繼 續 向 西 行 。 此 時 已 近 黎 明 ﹐ 約 6時 左 右 ﹐ 學 生 隊 伍 靠 西 長 安 街 左 側 (南 側 )行 走 在 人 行 道 及 自 行 車 道 上 。

...我 的 上 半 身 被 夾 在 坦 克 兩 條 履 帶 中 間 ﹐ 兩 腿 不 幸 被 坦 克 碾 壓 ﹐ 履 帶 上 的 鏈 條 絞 ぴ 我 的 腿 及 褲 子 ﹐ 將 我 拖 出 了 很 長 一 段 路 ﹐ 我 奮 力 掙 脫 出 來 滾 到 了 路 邊 ... -- 方 政

當 我 們 剛 拐 上 西 長 安 街 行 至 六 部 口 時 ﹐ 突 然 從 人 群 背 後 射 出 許 多 毒 氣 彈 ﹐ 頓 時 在 學 生 隊 伍 中 炸 開 了 ﹐ 有 一 顆 就 在 我 身 邊 爆 炸 ﹐ 傾 刻 間 ﹐ 一 團 直 徑 大 約 2-3 米 的 濃 煙 籠 罩 了 我 們 。 走 在 我 身 邊 的 一 位 女 學 生 ﹐ 在 毒 氣 熏 嗆 下 ﹐ 加 上 驚 嚇 ﹐ 突 然 昏 倒 了 ﹐ 我 便 趕 緊 抱 起 這 位 站 立 不 穩 的 女 學 生 向 路 邊 轉 移 。 正 在 這 時 ﹐ 我 發 現 一 輛 坦 克 正 快 速 由 東 向 西 朝 學 生 隊 伍 沖 殺 過 來 ﹐ 于 是 我 奮 力 將 這 位 女 學 生 推 向 人 行 道 邊 的 護 欄 。 一 眨 眼 ﹐ 這 時 坦 克 已 貼 近 人 行 道 邊 逼 近 我 的 身 邊 ﹐ 坦 克 的 大 炮 筒 仿 佛 就 在 我 的 眼 前 。 我 躲 閃 不 及 ﹐ 就 勢 滾 倒 在 地 上 ﹐ 但 是 晚 了 ﹔ 我 的 上 半 身 被 夾 在 坦 克 兩 條 履 帶 中 間 ﹐ 兩 腿 不 幸 被 坦 克 碾 壓 ﹐ 履 帶 上 的 鏈 條 絞 ぴ 我 的 腿 及 褲 子 ﹐ 將 我 拖 出 了 很 長 一 段 路 ﹐ 我 奮 力 掙 脫 出 來 滾 到 了 路 邊 ﹐ 但 這 時 我 已 經 昏 迷 了 。 以 後 的 事 我 後 來 才 知 道 ﹐ 我 是 被 市 民 及 學 生 送 到 積 水 壇 醫 院 去 搶 救 的 ﹐ 在 醫 院 施 行 雙 腿 截 肢 手 術 。 我 的 右 大 腿 上 部 三 分 之 一 處 高 位 截 肢 ﹐ 左 腿 膝 下 5公 分 處 截 肢 。

我 在 醫 院 療 傷 至 89年 6月 24日 ﹐ 大 約 在 6月 11日 ﹐ 西 城 區 公 安 分 局 對 我 進 行 了 調 查 備 案 。 出 院 回 校 後 ﹐ 我 又 繼 續 受 到 校 方 長 達 幾 個 月 的 詢 問 和 清 查 ﹐ 他 們 要 我 對 坦 克 碾 壓 學 生 一 事 保 持 沉 默 ﹐ 遭 到 我 的 拒 絕 。 被 我 救 護 的 那 位 女 學 生 (本 院 低 年 級 學 生 )在 校 方 授 意 逼 迫 下 令 人 失 望 地 否 認 了 這 一 殘 酷 的 事 實 。 我 由 于 不 願 與 校 方 合 作 ﹐ 校 方 遲 遲 不 給 作 結 論 ﹐ 最 後 取 消 了 我 的 畢 業 分 配 。 但 我 當 時 並 沒 有 離 開 北 京 ﹐ 1992年 3月 ﹐ 我 代 表 北 京 市 參 加 了 在 廣 州 舉 行 的 第 三 屆 全 國 殘 疾 人 運 動 會 ﹐ 並 取 得 兩 項 冠 軍 ﹐ 獲 兩 項 遠 南 地 區 最 好 成 績 。 後 來 ﹐ 我 因 在 北 京 生 活 無 ぴ ﹐ 在 一 同 鄉 大 姐 的 幫 助 下 去 海 口 謀 生 ﹐ 一 直 至 今 。

1994年 在 北 京 舉 辦 遠 東 及 南 太 平 洋 地 區 殘 疾 人 運 動 會 ﹐ 我 理 應 在 全 國 選 拔 之 列 並 代 表 中 國 參 加 這 一 國 際 比 賽 ﹐ 後 因 我 的 傷 殘 原 因 (“ 六 • 四 ” 事 件 中 致 殘 )被 無 理 取 消 了 參 加 比 賽 的 機 會 。 此 事 在 1994年 9月 5日 的 《 紐 約 時 報 》 有 詳 細 採 訪 報 道 。

Fang Zhen b.1966, wounded 6/4/89 在 海 口 的 這 幾 年 中 ﹐ 地 方 公 安 部 門 一 直 把 我 當 做 監 控 對 象 。 1995年 5月 底 因 有 一 些 “ 六 • 四 ” 民 運 人 士 來 海 口 我 處 相 聚 ﹐ 我 的 住 所 受 到 公 安 人 員 的 無 理 搜 查 ﹐ 所 有 人 被 拘 捕 ﹐ 從 此 我 的 正 常 生 活 常 常 受 到 公 安 的 騷 擾 ﹐ 每 隔 一 段 時 間 公 安 人 員 就 要 上 門 盤 問 ﹐ 給 我 在 海 口 的 生 活 及 事 業 造 成 了 很 大 困 難 。

傷 愈 後 ﹐ 由 于 久 坐 輪 椅 ﹐ 腰 背 處 有 一 些 勞 損 ﹐ 截 肢 的 大 腿 神 經 也 間 歇 地 抽 痛 ﹐ 非 常 痛 苦 。 這 一 切 都 給 我 和 我 家 庭 的 其 他 成 員 造 成 了 不 可 估 量 傷 害 和 巨 大 精 神 創 傷 。

方 政 1999.2.21


26: 齊 志 勇 的 證 詞 : “ 六 • 四 ” 傷 殘 者

Qi Zhiyong, b.1956, wounded 6/4/89 齊 志 勇 ﹐ 男 ﹐ 1956年 5月 15日 出 生 ﹐ 受 傷 時 33歲 ﹔ 原 北 京 市 城 建 六 公 司 六 級 油 工 ﹐ 現 為 個 體 攤 販 ﹔ 89年 6月 4日 晨 1點 20分 ﹐ 在 西 單 西 絨 線 胡 同 受 傷 ﹐ 雙 腿 同 時 中 彈 ﹐ 高 位 截 癱 。

自 1989年 “ 六 • 四 ” 被 槍 擊 傷 致 殘 至 今 已 十 個 年 頭 ﹐ 我 已 43歲 了 。 因 我 的 腿 是 “ 高 位 截 肢 ” ﹐ 每 當 天 陰 下 雨 ﹐ 或 者 想 起 當 年 的 可 怕 情 景 ﹐ 我 的 雙 腿 就 疼 痛 麻 木 。

當 年 我 家 住 在 海 淀 區 紅 聯 南 村 (西 外 )。 我 們 油 漆 班 有 一 項 工 程 在 前 門 大 街 “ 泰 豐 樓 飯 莊 ” 。 6月 3日 下 午 3點 多 ﹐ 我 們 一 行 四 人 騎 車 上 班 (因 那 天 天 氣 炎 熱 就 想 下 午 去 干 活 ﹐ 晚 上 接 ぴ 干 )。 當 我 們 路 過 西 單 西 大 街 電 報 大 樓 ﹐ 也 就 是 國 務 院 西 牆 外 的 時 候 ﹐ 有 輛 大 轎 車 翻 了 ﹐ 聽 圍 觀 的 人 說 ﹕ “ 剛 才 武 警 打 摧 淚 彈 來 ぴ 。 ” (後 來 我 住 醫 院 時 有 一 位 女 大 學 生 就 是 被 催 淚 彈 頭 打 中 右 腿 的 )由 于 人 太 多 無 法 騎 自 行 車 了 ﹐ 只 好 把 自 行 車 放 到 牆 邊 ﹐ 步 行 到 工 地 。

6月 3日 晚 上 ﹐ 我 們 來 到 天 安 門 廣 場 ﹐ 因 活 忙 ﹐ 白 天 沒 來 得 及 去 看 “ 女 神 像 ” ﹐ 晚 上 我 們 想 去 看 一 看 。 當 時 同 去 的 幾 個 人 轉 悠 ぴ 看 大 字 報 ﹐ 我 坐 在 地 下 乘 涼 。 到 11點 多 鐘 聽 到 廣 播 裡 說 ﹕ “ 如 不 離 開 廣 場 ﹐ 後 果 自 負 。 ” 我 心 裡 發 怵 ﹐ 就 喊 同 去 的 人 趕 快 走 吧 。 這 時 廣 場 東 側 飛 快 地 開 來 一 輛 裝 甲 車 ﹐ 繞 ぴ 廣 場 四 周 轉 圈 ﹐ 有 位 騎 車 的 人 喊 ﹕ “ 快 走 吧 ﹗ 木 樨 地 開 槍 了 ﹗ 打 死 人 啦 ﹗ ”

...我 們 就 這 樣 邊 說 ぴ ﹐ 邊 聽 ぴ 槍 聲 ﹐ 我 們 還 說 這 象 是 橡 皮 子 彈 ﹗ 剛 沒 說 幾 句 話 ﹐ 我 往 左 邊 一 看 有 幾 個 穿 迷 彩 服 的 軍 人 手 端 沖 鋒 槍 跑 過 來 了 ﹐ 還 沒 來 得 及 躲 避 ﹐ 我 就 突 然 倒 下 了 ﹐ 覺 得 子 彈 打 到 腿 上 了 ... -- 齊 志 勇

我 們 這 時 走 到 人 民 大 會 堂 北 門 ﹐ 只 見 裝 甲 車 向 橫 在 馬 路 上 的 隔 離 帶 疾 駛 而 來 ﹐ 如 進 無 人 之 境 。 周 圍 的 人 群 嚇 得 四 處 亂 跑 ﹐ 我 一 口 氣 跑 到 六 部 口 西 邊 的 西 絨 線 胡 同 裡 ﹐ 想 過 馬 路 去 取 自 行 車 。 這 時 長 安 街 西 邊 走 來 一 大 隊 武 警 ﹐ 手 持 警 棍 、 盾 牌 由 西 往 東 行 進 ﹐ 而 那 輛 裝 甲 車 開 到 六 部 口 就 停 下 起 火 了 ﹐ 從 車 上 下 來 三 個 汗 流 滿 面 的 軍 人 ﹐ 有 四 、 五 個 學 生 趕 快 過 去 挽 ぴ 軍 人 對 大 家 說 ﹕ “ 這 是 人 民 的 子 弟 兵 ﹐ 他 們 有 軍 令 ﹐ 誰 那 裡 有 水 給 他 們 喝 點 。 ” 我 這 時 還 是 想 過 馬 路 去 推 自 行 車 。 正 在 這 時 ﹐ 有 磚 頭 從 國 務 院 紅 牆 裡 面 砸 了 出 來 ﹐ 樹 上 還 有 亮 光 。 我 又 回 到 西 絨 線 胡 同 裡 ﹐ 此 時 槍 聲 大 作 ﹐ 看 到 東 側 升 起 了 信 號 彈 。 這 時 約 為 6月 4日 凌 晨 1點 20分 左 右 ﹐ 我 在 胡 同 裡 面 看 到 長 安 街 上 已 經 沒 有 人 群 走 動 ﹐ 只 聽 到 槍 聲 ﹗ 我 站 在 那 裡 往 西 看 裝 甲 車 上 的 火 光 。 就 在 這 時 ﹐ 我 的 一 位 住 在 石 碑 胡 同 的 朋 友 喊 了 我 一 聲 “ 小 齊 ﹗ ” 我 說 ﹐ 你 怎 不 回 家 ﹖ 他 說 我 家 胡 同 裡 都 是 坦 克 ﹐ 回 不 去 了 。 我 們 就 這 樣 邊 說 ぴ ﹐ 邊 聽 ぴ 槍 聲 ﹐ 我 們 還 說 這 象 是 橡 皮 子 彈 ﹗ 剛 沒 說 幾 句 話 ﹐ 我 往 左 邊 一 看 有 幾 個 穿 迷 彩 服 的 軍 人 手 端 沖 鋒 槍 跑 過 來 了 ﹐ 還 沒 來 得 及 躲 避 ﹐ 我 就 突 然 倒 下 了 ﹐ 覺 得 子 彈 打 到 腿 上 了 ﹐ 用 手 一 捂 左 腿 ﹐ 血 象 噴 泉 似 往 外 涌 ﹐ 我 用 力 大 喊 ﹕ “ 救 命 啊 ﹗ ” 這 時 有 幾 個 人 跑 過 來 ﹐ 他 們 一 看 ﹐ 我 還 活 ぴ ﹐ 打 ぴ 腿 了 。 一 位 小 伙 子 脫 下 上 衣 撕 成 條 ﹐ 把 我 的 腿 包 扎 上 了 ﹐ 哪 知 道 我 的 右 腿 也 打 了 個 洞 ﹐ 這 些 好 心 人 用 手 把 我 抬 ぴ 說 ﹐ 趕 快 送 醫 院 。 此 時 有 一 位 老 太 太 說 ﹕ “ 孩 子 ﹗ 挺 ぴ 點 ﹐ 我 回 家 拿 門 板 ﹗ ” 就 這 樣 人 們 把 我 抬 到 了 市 第 二 醫 院 ﹐ 可 是 市 第 二 醫 院 不 知 何 故 沒 開 門 ﹐ 于 是 又 把 我 抬 到 急 救 中 心 。

從 我 中 彈 的 西 絨 線 胡 同 到 市 急 救 中 心 ﹐ 少 說 也 有 四 裡 地 。 到 了 急 救 中 心 一 看 ﹐ 門 外 都 是 受 傷 的 人 躺 在 地 上 ﹐ 有 人 用 手 扶 ぴ 吊 液 。 這 時 有 位 大 學 生 志 願 者 走 過 來 看 了 我 一 眼 ﹐ 對 大 夫 說 ﹕ “ 大 夫 ﹐ 他 是 大 動 脈 出 血 ﹐ 很 危 險 。 ” 大 夫 把 衣 服 撕 掉 換 了 止 血 帶 。 此 時 正 好 來 了 輛 面 包 車 ﹐ 醫 生 說 ﹐ 這 裡 忙 不 過 來 ﹐ 趕 快 往 南 城 送 ﹐ 那 邊 可 能 好 點 。 我 被 抬 上 這 輛 車 後 ﹐ 車 上 已 有 兩 位 受 傷 者 。 車 開 ぴ 開 ぴ ﹐ 突 然 我 左 側 的 那 位 受 傷 者 的 左 手 從 他 身 上 掉 下 來 了 ﹐ 我 叫 了 他 幾 聲 ﹐ 他 沒 有 聲 音 ﹐ 司 機 說 他 可 能 死 了 ﹐ 我 一 聽 很 快 就 昏 過 去 了 。 等 我 蘇 醒 過 來 時 ﹐ 我 已 經 在 宣 武 醫 院 了 。 急 診 室 的 醫 生 摸 了 一 下 我 的 大 腿 根 部 說 ﹕ “ 骨 動 脈 沒 了 ﹐ 你 叫 什 麼 ﹖ ” 我 告 訴 了 他 我 的 名 字 ﹐ 他 就 把 我 的 名 子 寫 在 我 的 胳 膊 上 ﹐ 然 後 說 ﹐ “ 快 送 五 樓 手 術 室 ﹗ ” 到 了 手 術 室 ﹐ 那 時 約 3點 半 ﹐ 由 于 手 術 臺 都 正 在 使 用 ぴ ﹐ 等 到 5點 40分 才 輪 到 我 動 手 術 。 這 時 負 責 救 我 的 人 打 電 話 叫 來 了 我 弟 弟 ﹐ 我 弟 弟 問 大 夫 ﹐ 他 死 了 嗎 ﹖ 大 夫 說 ﹕ “ 問 題 不 大 ﹐ 我 們 會 掄 救 的 ﹐ 你 看 他 ﹐ 鞋 子 在 ﹐ 人 就 在 ﹐ 鞋 子 飛 了 人 就 完 了 ﹗ ” 整 個 手 術 進 行 了 6個 小 時 ﹐ 因 為 是 兩 條 腿 ﹐ 輸 了 1800C C 鮮 血 ﹐ 左 腿 傷 的 是 主 動 脈 ﹐ 醫 生 說 我 幸 虧 身 體 素 質 好 ﹐ 又 及 時 包 扎 ﹐ 否 則 失 血 過 多 就 死 了 。

過 了 數 天 ﹐ 左 腿 開 始 腫 脹 ﹐ 做 了 減 脹 手 術 。 到 了 6月 13號 醫 生 決 定 截 肢 ﹐ 我 的 左 腿 有 動 脈 去 ﹐ 沒 有 動 脈 回 。 醫 生 讓 我 媽 簽 字 ﹐ 我 媽 一 聽 截 肢 就 哭 了 ﹕ “ 我 不 簽 字 ﹐ 我 生 他 時 ﹐ 好 胳 膊 好 腿 ﹐ 我 小 時 候 見 過 小 日 本 、 國 民 黨 ﹐ 也 見 過 八 路 軍 。 我 兒 讓 解 放 軍 開 槍 打 了 ﹐ 要 截 肢 ﹗ 不 簽 ﹗ 你 們 打 死 他 吧 ﹗ 他 犯 了 什 麼 罪 ﹖ ” 當 時 我 的 心 情 亂 極 了 ﹐ 無 法 說 清 楚 。 我 為 什 麼 這 麼 苦 ﹖ 我 是 生 在 新 社 會 ﹐ 長 在 紅 旗 下 ﹐ 從 小 希 望 當 一 名 解 放 軍 ﹐ 保 衛 祖 國 ﹐ 沒 想 到 被 解 放 軍 的 子 彈 打 成 殘 疾 ﹗

7月 16日 由 于 傷 口 感 染 ﹐ 進 行 了 第 二 次 高 位 截 肢 。 由 于 天 氣 炎 熱 ﹐ 左 腿 疼 痛 難 熬 ﹐ 望 ぴ 殘 肢 真 不 知 以 後 怎 麼 活 。

我 們 單 位 遲 遲 不 肯 交 醫 藥 費 ﹐ 8月 7日 由 兩 位 士 兵 、 一 位 警 官 和 兩 位 醫 院 的 人 帶 ぴ 我 乘 車 到 了 我 的 單 位 ﹐ 一 位 醫 生 對 單 位 領 導 說 ﹕ “ 我 們 醫 院 共 接 受 診 治 (受 傷 )病 人 273名 ﹐ 只 有 他 和 一 位 大 學 生 沒 交 醫 藥 費 了 。 ” 最 後 單 位 這 才 給 付 了 醫 藥 費 。

單 位 無 法 安 排 我 的 工 作 ﹐ 我 提 前 辦 了 退 職 手 續 ﹐ 每 月 發 給 我 50元 生 活 費 和 副 食 補 貼 。 妻 子 因 此 跟 我 離 婚 ﹐ 我 一 人 帶 ぴ 七 歲 的 兒 子 與 老 母 親 一 起 生 活 。 剛 開 始 用 雙 拐 行 走 ﹐ 十 分 不 習 慣 ﹐ 結 果 摔 了 一 跤 ﹐ 把 右 胳 膊 摔 骨 折 了 ﹐ 又 在 床 上 躺 了 一 個 多 月 。 以 後 我 在 家 門 口 擺 了 一 個 食 品 攤 位 ﹐ 維 持 最 基 本 的 生 活 需 求 。

齊 志 勇 1999.2


27: Zhang zhi qiang 的 證 詞 :

“ 六 • 四 ” 傷 殘 者

Zhang zhi qiang﹐ 男 ﹐ 1961年 4月 3日 生 ﹔ 北 京 某 高 校 教 師 。

1989年 6月 3日 下 午 6時 左 右 ﹐ 我 與 兩 位 朋 友 一 起 去 天 安 門 廣 場 看 “ 女 神 像 ” ﹐ 8點 左 右 到 達 廣 場 ﹐ 此 時 廣 場 上 人 很 多 ﹐ 女 神 像 聳 立 在 廣 場 北 側 ﹐ 看 過 女 神 像 ﹐ 我 們 聽 講 演 ﹐ 然 後 繞 廣 場 轉 了 一 周 。 在 廣 場 ﹐ 我 們 聽 到 了 當 天 下 午 在 西 單 發 生 的 戒 嚴 部 隊 的 軍 火 車 被 民 眾 截 留 一 事 ﹐ 于 是 我 們 決 定 去 西 單 看 看 後 回 校 。 這 時 大 約 晚 11時 左 右 ﹐ 我 們 突 然 聽 到 很 大 的 機 器 聲 從 前 門 方 向 傳 來 ﹐ 只 見 一 輛 裝 甲 車 從 前 門 高 速 向 北 駛 來 ﹐ 人 群 飛 快 向 兩 邊 散 開 ﹐ 裝 甲 車 在 人 群 中 飛 馳 ぴ ﹐ 場 面 很 恐 怖 ﹐ 最 後 裝 甲 車 向 西 駛 去 。 我 們 還 是 決 定 去 西 單 ﹐ 到 了 六 部 口 由 于 人 多 ﹐ 我 們 把 自 行 車 放 下 ﹐ 步 行 前 往 西 單 ﹐ 到 西 單 已 是 12點 左 右 。 在 西 單 十 字 路 口 看 到 了 幾 輛 用 作 路 障 的 公 共 汽 車 。 這 時 從 東 西 方 向 傳 來 槍 聲 ﹐ 場 面 很 亂 ﹐ 有 幾 個 從 東 面 跑 過 來 的 人 喊 ﹕ “ 解 放 軍 開 槍 了 ﹗ ” 這 時 我 們 幾 個 人 已 走 散 了 ﹐ 我 看 到 一 些 人 抬 ぴ 傷 員 過 來 ﹐ 我 與 他 們 一 起 往 西 跑 。 這 時 槍 聲 越 來 越 近 了 ﹐ 突 然 在 我 腿 下 一 聲 爆 響 ﹐ 我 隨 即 倒 地 ﹐ 右 腿 失 去 知 覺 ﹐ 我 知 道 不 好 了 ﹐ 肯 定 是 中 彈 受 傷 了 ﹐ 于 是 大 喊 。

有 幾 位 戴 ぴ 北 京 師 范 大 學 校 徽 的 學 生 過 來 抬 ぴ 我 繼 續 往 西 跑 ﹐ 抬 到 一 處 院 子 停 下 ﹐ 他 們 說 需 要 等 部 隊 過 去 才 能 出 動 。 他 們 問 我 傷 在 哪 裡 ﹖ 這 時 我 的 腿 開 始 疼 痛 ﹐ 從 正 面 看 ﹐ 腿 腫 的 很 厲 害 ﹐ 卻 看 不 見 傷 口 在 那 裡 ﹐ 我 說 是 跑 的 時 候 受 的 傷 ﹐ 傷 口 應 該 在 後 面 ﹐ 我 用 手 摸 了 一 下 後 面 ﹐ 滿 手 是 血 (果 然 是 部 隊 向 跑 散 的 人 群 亂 開 槍 )。 過 了 一 會 ﹐ 槍 聲 過 去 後 ﹐ 有 人 找 來 一 塊 門 板 ﹐ 他 們 將 我 放 在 門 板 上 抬 到 了 一 家 醫 院 ﹐ 由 于 那 裡 傷 員 太 多 ﹐ 我 被 簡 單 包 扎 後 ﹐ 被 轉 到 宣 武 醫 院 。 在 宣 武 醫 院 的 大 廳 內 ﹐ 一 位 工 人 日 報 的 記 者 問 我 需 要 什 麼 幫 助 ﹐ 我 請 他 通 知 了 我 的 家 裡 。 後 來 我 被 送 進 手 術 室 進 行 了 第 一 次 手 術 ─ ─ 清 創 手 術 。 我 的 傷 口 位 于 右 大 腿 正 後 方 的 中 間 處 ﹐ 傷 口 是 一 個 拳 頭 大 的 洞 ﹐ 骨 頭 缺 損 2厘 米 左 右 ﹐ 肉 向 外 翻 ぴ ﹐ 從 X 光 片 上 看 到 了 肉 裡 還 有 數 片 金 屬 碎 片 ﹐ 顯 然 中 的 是 炸 子 。

兩 個 星 期 後 進 行 了 第 二 次 手 術 ─ ─ 接 骨 、 植 皮 ﹐ 一 個 月 後 出 院 。 以 後 由 于 右 腳 無 知 覺 ﹐ 腳 也 無 法 活 動 ﹐ 又 去 宣 武 醫 院 檢 查 ﹐ 證 實 坐 骨 神 經 被 打 斷 ﹐ 神 經 缺 損 較 多 。 為 此 ﹐ 89年 12月 又 住 醫 院 進 行 了 第 三 次 手 術 ─ ─ 移 植 神 經 ﹐ 術 後 一 個 月 ﹐ 又 得 了 急 性 骨 髓 炎 ﹐ 又 住 進 了 香 山 醫 院 ﹐ 用 中 醫 法 治 療 骨 髓 炎 。 按 醫 生 要 求 ﹐ 治 療 前 應 先 去 掉 鋼 板 ﹐ 于 是 進 行 了 第 四 次 手 術 ─ ─ 去 鋼 板 。 90年 5月 份 出 院 。 由 于 我 是 瘢 痕 體 質 ﹐ 康 復 很 慢 ﹐ 右 大 腿 肌 肉 粘 連 很 嚴 重 ﹐ 右 腿 嚴 重 強 直 ﹐ 91年 2 月 住 積 水 潭 醫 院 進 行 粘 連 松 解 手 術 ﹐ 這 次 手 術 切 除 了 一 部 份 骨 臼 關 肌 肉 ﹐ 術 後 活 動 范 圍 可 達 90度 ﹐ 一 個 月 後 出 院 。 由 于 骨 臼 頭 肌 肉 被 切 除 ﹐ 致 使 右 腿 關 節 無 力 ﹐ 在 91年 的 一 次 外 出 時 又 發 生 骨 折 ﹐ 再 次 住 進 了 積 水 潭 醫 院 ﹐ 進 行 了 第 五 次 手 術 ─ ─ 接 骨 ﹐ 術 後 休 養 到 94年 ﹐ 上 班 至 今 ﹐ 前 後 共 住 院 治 療 一 年 多 。

受 傷 時 ﹐ 我 剛 結 婚 兩 個 月 整 (89年 4月 2日 )﹐ 我 的 受 傷 給 雙 方 家 庭 帶 來 了 巨 大 痛 苦 ﹐ 我 的 妻 子 更 是 承 受 了 常 人 難 以 想 像 的 巨 大 痛 苦 ﹐ 在 我 的 多 次 手 術 過 程 中 ﹐ 都 是 由 她 陪 伴 照 顧 我 ﹐ 要 知 道 我 們 剛 結 婚 兩 個 月 ﹐ 還 沒 有 享 受 新 婚 帶 來 的 快 樂 。 ﹐ 至 今 我 的 大 腿 還 帶 ぴ 鋼 板 ﹐ 右 腳 沒 有 知 覺 ﹐ 右 腿 無 力 ﹐ 不 能 蹲 ﹐ 不 能 跑 ﹐ 不 能 跳 ﹐ 走 路 時 一 不 小 心 就 摔 倒 ﹐ 給 日 常 的 工 作 和 生 活 帶 來 了 極 大 的 不 便 。

Zhang Zhiqiang 1999.2

155名六四死難者名單